白孝文的反应出乎田小娥的意料。
他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泛红,头轻轻的靠近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娥姐,”
他说道。
我们都要好好的,我们一家,有奶奶有你,他没提白嘉轩、也没提仙草,或许还是带有惧怕和怨恨的。
田小娥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干枯毛糙,跟她第一次见他那会儿完全不一样——那时候他还是个油头粉面的少年,现在蹲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男人。
不算是个好男人,但至少是个听话的男人。
“好,”她说,“你护着我们娘俩。”
白孝文把脸埋在她膝头上,肩膀微微发抖。她感觉到膝头的布料湿了一小片,热热的。她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腊月十二,白家大院的院墙上多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白孝武亲自贴上去的,上面写的内容很简单——白家祠堂即日起继续由白孝武暂代族长,族中大小事务由白少奶奶田氏协助打理。
告示上的字是白孝武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签得清清楚楚。告示旁边还贴了一张粮仓账目的公示,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明明白白,从存粮总数到每日施粥的消耗,从公田的调拨到大户的借条,一清二楚。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消息就传遍了白鹿原。有人摇头说白家这是牝鸡司晨,女人当家不像话。但更多的人沉默地看着那张告示,什么话都没说。吃了几十天施粥的人没有资格骂施粥的人。三老太爷拄着拐杖在告示前站了很久,看完之后对着祠堂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鹿子霖是被人用竹椅抬到告示前面的。他腿上盖着厚毯,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和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让人把他抬回去了。但抬椅子的长工后来跟人说,鹿乡约回去之后在炕上躺了一下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也听不清在念什么。
白嘉轩没有看到那张告示。他躺在祠堂侧厢的竹榻上,嘴歪眼斜,半边身子像一块死了的木头。
白孝武喂他喝粥的时候,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儿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白孝武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粥碗放在榻边,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田小娥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
她把地脉图的复刻本摊在桌上,用朱砂笔在上面标出了从白鹿原到南山的三条路线——一条官道,两条山路。官道好走,但沿途有兵卡和关卡,带着老人和孕妇走官道无异于找死。
两条山路里,西线经过三个已经荒废的村子,有现成的破屋可以落脚;东线人烟更少但有一段路要翻崖,老太太肯定走不了。她把西线用朱砂圈出来,在旁边写了“首选”两个字。
物资也清点好了——三颗养元丹,一瓶防疫浓缩液,一份安胎的药材包,十天的干粮。她把它们一样一样装进系统空间,又从商城里兑换了一只低阶储物袋,外表看起来就是一只普通的粗布褡裢,但里头能装下比看上去多五倍的东西。她把干粮和药材放进去,又把仙草给她准备的那包红糖姜片也塞了进去。还有那份地脉图复刻本,她用油纸裹了三层,贴着胸口收好。
一切准备就绪。撤离路线标好了,物资装好了,随行人员名单确认了——白赵氏、仙草、白孝文,加上她自己,一共四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没被人知道的。
白赵氏和仙草还不知道要走的事,她得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跟她们摊牌。
腊月十八,北边传来消息——军阀的部队打过来了,离白鹿原不到三百里。
沿途的村子已经被征过两轮粮,壮丁被抓走了大半,女人和孩子躲在窑洞里不敢出门。
逃难的人潮已经开始往南涌,白鹿原上的粮价一天翻了三倍,人心惶惶,所有人都闻到了战争的气味。
消息传到白家大院的那天下午,白孝武在祠堂里召集了最后一次族会。
会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要守原,有人要逃,有人主张把粮食藏进山里,有人主张跟军队谈判。
白孝武坐在族长椅子上听着这些人吵,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散会之后他径直去了偏房,站在田小娥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
田小娥一夜没睡,她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妥了——三颗养元丹、一瓶防疫浓缩液、安胎的药材包、十天的干粮、地脉图的复刻本,还有那枚血红色的记忆玉符。
东西分了两份,轻的装进系统空间,沉的塞进那只粗布褡裢里。褡裢看着普通,里头被她用系统扩容过,塞了比看上去多五倍的东西也没鼓起来。
白孝文蹲在炕边,把他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袄叠了又叠,塞进包袱里,又拿出来,又叠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