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他身上是极其罕见的事。
白嘉轩活了五十多年,每天卯时必起,比公鸡还准时,风雨无阻。仙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睁着眼睛躺在炕上,不是没醒,是起不来。他说头晕,天旋地转的那种晕,一坐起来就想吐。仙草扶着他靠墙坐了一会儿,他的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碍事,”白嘉轩闭着眼睛说,“大概是昨天喝多了。歇一天就好。”
可他歇了三天也没好。
第四天,白嘉轩勉强能下炕了,但走路的时候要扶着墙,步子比裹了小脚的女人还碎。他去祠堂主持腊月祭祖的时候,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撑不住了,额头上全是虚汗,腿肚子直哆嗦,不得不让孝武搬了把椅子来给他坐着。满祠堂的族老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族长这是怎么了?
消息很快就从祠堂传遍了白鹿原。有人说白嘉轩是累的,操劳了一辈子,身子骨终究是亏空了。有人说他是气的,儿子不争气,族里不安宁,一股火憋在心里把身子憋坏了。也有人说这是祠堂那回无故发臭的后续——祖宗降罪了。最后一个说法的支持者最多,因为最玄乎,也最能解释为什么偏偏是白嘉轩倒了。
白嘉轩本人当然不信这些。他让人去镇上请了最有名的大夫来,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最后开了几副补气血的方子就走了。大夫走的时候跟仙草说的原话是“身子没大毛病,就是虚,将养一阵就好”。可方子吃了半个月,白嘉轩的症状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他开始手抖,筷子拿不稳,写字的笔都攥不住。祠堂里的账本他翻了半天,手指头捏不住页角,最后还是孝武帮他翻的。
白赵氏急坏了,让人去县城请更好的大夫。田小娥拦了下来,跪在老太太面前,说自己在娘家跟一位老郎中学过医理,知道公爹这病的症结所在,请老太太让她试试。白赵氏犹豫了片刻——换作以前她未必会答应,但她亲眼见过田小娥在村口施药救人的本事,见过她给自己调的药汤喝了半年气色大好,也见过仙草被她调养得像是年轻了十岁。老太太点了头。
田小娥给白嘉轩煎了一副药。药是她亲手在灶房里煎的,药材是她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煎药的火候和时间精确得不差分毫。她把药端进白嘉轩屋里的时候,白嘉轩正靠在炕头闭目养神。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是她,目光里的审视和戒备一点都没少,但身体的虚弱让他连审视都软了几分。
田小娥把药碗搁在桌上,没有送到他手边。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口的声音不卑不亢:“爹,媳妇有话要说。”
白嘉轩看着她,没有接药碗。
“爹这病,不是累的,不是气的,也不是祖宗降罪。”田小娥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木板上,“是爹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守不住了。族长之位,爹暂且让一让。不是说爹不管了,是爹先养好身子,让孝武暂代着。等爹身子好了再回来掌事,族里也没人敢说什么。”
白嘉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田小娥站起来,把药碗往前推了半寸,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得很稳,步子不紧不慢,脚掌踏在砖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知道白嘉轩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个儿媳妇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会想,他的病跟她一定有关系。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查、去翻、去找证据。
但他什么都不会找到。
而她说的那番话,他也会反复琢磨。他会一边恨她,一边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管不了祠堂里那些事了。祠堂的账目越积越厚,族里的纠纷越堆越多,外头的人因为药铺的事还在戳白家的脊梁骨。他硬撑下去,只会把白家最后一点脸面也撑破。
正月初六,白嘉轩在祠堂里当着全族的面宣布,自己身体不适,族中事务暂由白孝武代理。他没有提田小娥半个字,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在最外围的田小娥身上。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了——不甘、屈辱、怀疑、愤怒,和一丝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无力。田小娥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表情恭顺温婉。
白孝武接印的时候手足无措,一双眼睛直往他爹那边瞟。白嘉轩板着脸点了点头,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还没有任何掌事的经验和底气,田小娥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下一个落子的位置。
正月初十,镇上传来消息——白记当铺和药铺的抵押契到期了。白孝文当初抵押的是白家的祖宅和祠堂名下的八十亩族田,总共押了两百块银元。他开当铺的钱、进药材的钱、喝酒抽大烟的钱、在镇上充大爷的钱,全是拿他爹的房契和地契换的。现在连本带利滚到了近四百块,铺子里的货和当物加起来都不够填零头的,债主放话——三天之内不还钱,收房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