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当铺,其实就是把药铺的半间门面隔了出来,挂了一块“白记典当”的木牌子,柜台打得高,栅栏装得密,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白孝文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人就拱手作揖,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田小娥给他出的主意——药铺生意不景气,进回来的药材堆在仓库里落灰,不如兼做当铺,原上的人缺钱的时候比缺药的时候多,拿东西来押,赚利息,稳当。
白孝文现在对这个媳妇简直是言听计从。她说往东他绝不往西,她说开店他第二天就去挂牌子。
白赵氏看在眼里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孙媳妇能干。
仙草不夸也不贬,只是每天按时喝田小娥给她调的药汤,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当铺开业头几天,来的都是看热闹的。有人拿一件旧棉袄来当,白孝文给了两角钱;有人拿一把锄头来当,白孝文给了五分;有个老婆子拿来一只据说是祖传的银镯子,白孝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给了五角钱,老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白孝文每天晚上回去跟田小娥报账,说今天收了几样东西、放了几角钱、利息算了多少,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已经是白鹿原上的头号买卖人。
田小娥一边听一边给他斟酒夹菜,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知道这盘棋才刚开局,当铺只是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子。真正要紧的不是收几件破棉袄烂锄头,而是收地契。原上的人穷急了什么都能当,衣服当完了当农具,农具当完了当首饰,首饰当完了就当命根子——地。白家的地多,白嘉轩的地更多。地契这种东西一旦进了当铺,赎不回去就变成了死当,死当的地就成了当铺的。
白孝文当然想不到这一层。
他只看到每笔生意能赚几个利息钱,看不到背后的地权流转。田小娥也不点破,只是偶尔在他耳边提一句“爹的地契应该也在家里收着吧”。白孝文说那当然,都在祠堂后面的柜子里锁着呢,钥匙爹随身带着。田小娥笑笑不说话,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锁在柜子里又怎样?她有的是耐心。
白孝文三天没着家了。
田小娥坐在窗前,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绣着的那对鸳鸯已经褪了色,跟她现在的心情倒是很配。白孝文去镇上照看当铺之后就没回来过,托人带回来的话一次比一次简短——头一回是“生意忙”,第二回是“有应酬”,第三回连话都没有了,只让人捎回来一块料子,算是堵她的嘴。
仙草急得团团转,嘴上不敢在白嘉轩面前多说,背地里却忍不住跟田小娥念叨:“孝文这孩子,怎么越来不着家了?你也不管管他?”
田小娥垂下眼帘,语气温柔得体:“娘,孝文在外头忙正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好意思拖他的后腿。他忙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仙草听了这话,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儿媳妇了。说她不在意吧,她每天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对长辈恭敬孝顺,对下人和气大方,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夸她的。说她在意吧,男人三天不回家,换了一般新媳妇早就哭天抹泪了,她却像没事人一样,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手里的活计一样不停。
仙草不知道的是,田小娥确实不在意白孝文回不回来。她在意的是白孝文在镇上到底干了些什么。她让白孝文去镇上开当铺,不是为了让他赚钱养家,而是为了给他一根足够长的绳子——让他自己把自己吊上去。
男人一旦手里有了钱、身边没了管束,往下出溜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白孝文尤其如此。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不是蠢,而是软。在白嘉轩面前他软得像一摊泥,跪着挨打都不敢吭声;可一旦离了他爹的视线,他那点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胆气就会变着法子往外冒,而且冒的不是正地方。上辈子他就是在被赶出家门之后染上大烟瘾的,这辈子她只是把时间线往前推了一步。
她在镇上布的眼线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就是当铺隔壁卖豆腐的老孙头。老孙头是个嘴碎的,每天收了摊就爱跟人唠嗑,田小娥上个月去镇上给白孝文送换洗衣裳的时候,特意绕到豆腐摊前跟老孙头聊了几句,塞了两角钱,说怕孝文在镇上太辛苦又不好意思跟家里说,托老孙头帮忙多照看两眼,有什么事跟她言语一声。话说得滴水不漏,老孙头拍着胸脯应了下来,此后每隔几天就托人往白家送豆腐,豆腐底下压着口信。
老孙头带来的消息一点都没让田小娥意外。白孝文先是跟镇上几个泼皮混到了一块,天天下了当铺就往酒馆里钻,划拳行令,吆五喝六,俨然一副财主大爷的做派。那几个泼皮都是人精,瞧出白孝文是个好哄的冤大头,围着他一口一个“白少东家”叫得比亲爹还亲,酒钱菜钱全让他一个人掏。后来有个泼皮悄悄塞给他一样东西,说这是好东西,比酒好。白孝文试了一次,第二天就又去找那泼皮买,此后便再也没回过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