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跟狗剩就并排坐在原地。
谢旭东、庞海瑞隔着张办公桌分落两头,谢旭东脑袋埋的很低,笔尖不停在一摞纸质文件上面签着自己的名字。
我脚步放轻往里边走,同时伸直脖子张望,纸面上隐约能瞧见“批捕”几个字眼。
“虎哥...”
“虎哥!”
瞧见我推门进来,张飞跟狗剩立马站起身来。
没有我想象中的红着眼流着泪,也没有任何的骂咧,哥俩脸上干干净净,不挂丁点委屈和埋怨,反倒还还试着挤出一些笑容,在用他们的方式刻意反过来宽慰我。
“来了啊虎子。”
谢旭东侧过脑袋瞄了我一眼,随后淡淡点了下头:“我最大的能力之内就是帮你们挤出两个钟头时间单独聊聊!时限一到,就得把他俩带去看守所羁押,这段日子你们想要传递啥消息,可以委托律师从中传话,直接会面难度很大,不过我个人还是想劝你一句,现阶段最好不找辩护律师。”
“谢局说得对。”
庞海瑞紧跟着接过话茬:“眼下整件案子盯着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上边的,还有出事上店村的老百姓,包括何...你肯定懂我的意思吧,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们要是请律师,在外人眼里等同于不肯认错,可现如今摆在张飞他俩面前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拿出足够诚恳的认罪的态度,让外界看见二人是真心悔过,只有做到这点,往后量刑的时候才有酌情从轻的余地。”
我抿紧嘴唇,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道理我全听的懂,可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我俩先挪去隔壁办公室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这间屋子留给你们,两个钟头之后我们再过来。”
谢旭东没再多往下讲什么大道理,抬头和庞海瑞对视一下,二人迈步走出屋子。
“咔嚓!”
房门落锁的动静轻轻响了一声,偌大一间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仨人。
“哥,先给来根烟解解乏呗。”
沉寂两三秒后,狗剩换上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冲着我比划个V字手势。
“虎哥,有没有给咱捎点啥好吃的过来?搁里头熬特么一大宿,早饿的肚子咕咕直叫唤,贼特么想老马家的烧鸡和酱猪蹄...”
张飞也搓着手凑到我跟前。
“带个屁。”
我无奈白楞了他一眼,掏出裤兜里的烟盒,从中取出两根烟,分别递到张飞和狗剩手里。
表面上哥俩瞅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我不是瞎子,哥俩完全就是在咬牙硬撑,不过是不想让我心里难受罢了。
“对不住,是我当哥的没本事,没能护住你俩,唉...先抽烟吧。”
指尖捏着打火机,我往前探身子。
“我自己点就行。”
狗剩笑着伸手打算从我手里把火机抢过去,只是眉宇间那股刻意绽放的豁达的笑意看着格外扎睛。
“虎哥,你千万别揪着这事儿反复折磨自己,错不在你,是我们自己胡来,所以我俩理应为的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儿买单,况且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刚才我问过老谢,我俩不可能走到枪毙那一步,撑死关上几年,熬熬就特么出去了。”
一旁的张飞顺着狗剩的话往下接茬。
“咔嚓!”
我扒拉开张飞再次伸过来想要拿打火机的手掌,火机凑到他嘴边的烟边按燃。
一簇火苗轻轻跳动,火光映在张飞的面庞上,可以清楚的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眸子,只不过他刻意低垂下眼皮。
“让我给你点根烟吧,就像咱小时候一样。”
我朝他低声说道。
“嘶...”
火苗燎着烟丝,张飞用力的吮吸了一大口,随后缓缓吐出团灰白的烟雾。
白雾缭绕间,他脸上那层故作轻松的伪装险些就要绷不住。
“其实昨天半夜躺在讯问室的长椅上面,我闭眼琢磨了大半宿,这就是命里该有的事儿。”
张飞抬起另外一只手用力的搓巴两下眼眶,咬着烟嘴呢喃:“记得上学那会儿,我们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小脚老头,天天骂我成绩不咋地还调皮捣蛋,我被人欺负了告他,他反过来问我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呵呵...还说我早晚就是进监狱的料,真瘠薄让他给说准了,等出来以后高低得去拜访老人家一趟,算的真准,特么的...”
“唉,赖瘠薄我没本事。”
我咬牙扬起脑袋,竭力不让自己的泪水掉出来。
曾经我以为带着兄弟们能闯出一片天,结果天还没亮,队伍就已经散了大半。
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我们弟兄几个还很年轻,有着大把时间慢慢打拼,可现实上来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嘴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