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执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腕:“江离?”
江离猛地回神,抬眼看向凌执:“嗯?”
纵然她见过无数死伤场面,手上沾染人命,可她动手向来速战速决,极少直面这种被时间和细菌慢慢啃噬过后的遗体。
所以刚刚看向那具躯体,她下意识地微微发抖,胃里翻江倒海,血液一阵冲上头顶,凌执的喊声便全然没有入耳。
凌执望见她脸色泛白,声音压得很低:“不舒服?可以往后退一点,不用硬撑到跟前。”
江离强压下喉咙口涌上的恶心感,嘴硬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嘴上虽是这般,视线却刻意避开了尸体的方向。
凌执不动声色往前踏出半步,挡在她身前,替她隔开那副触目惊心的景象,垂眸看着她:
“很多老刑警都扛不住巨人观,这没什么,是人的本能。”
江离依然硬撑:“我才没有怕,只是味道太难闻。”
“没说你怕。”凌执温声道,“那你替我去问问报案人的具体情况,好不好?”
江离抬头看他,他眼里并无嘲笑,反倒隐隐透着关心。
她抿了抿唇,终于点头:“好。”
凌执眼里漾开了点笑意:“那就麻烦你了,去吧。”
江离又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然后才朝着报案人的方向走去。
凌执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纵然她心智远超同龄人,扛了太多本不该属于她的沉重,可终究也只有十九岁。
那些冷血、张狂的模样,大多是她逼自己武装出来的外壳。
明明身体已经在本能的排斥,嘴上还要死撑着不肯示弱,不肯叫他看出她的软肋。
凌执又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走到何苏身旁蹲下:“什么情况?”
何苏抬头看他:“凌队,尸体腐烂程度很重,双脚表皮大片脱落,初步判断死者双脚被绑重物沉入水底,后来捆绑的重物脱落,尸体腐败产气形成巨人观,才得以浮起。”
他抬手指向水库水面:“今天吹南风,尸体借着水流漂向岸边,才被钓鱼的人勾了上来。”
凌执盯着地上的尸体,面部高度肿胀膨大,眼球向外鼓出,嘴唇外翻肥厚,五官挤在一起,已经完全看不出生前长相。
皮肤大片腐败绿斑,手脚皮肤浸渍,像手套袜子一样可以整片剥脱。
胸腹腔被腐败气体撑得鼓胀,整个人看上去肿大了一圈。
凌执:“能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概多久了?”
“依照现在的腐败程度保守判断,至少两周以上,确切时间要等解剖结合胃内容物再推算。”何苏答道。
凌执:“身份呢。”
“虽说已经入秋,但水库水底降温慢,水下温度依旧利于细菌繁殖,巨人观表现十分典型,肉眼辨认完全行不通。”何苏放下镊子,“指纹皮肤已经浸渍脱落,身份确认只能依靠DNA比对,解剖之后才能进一步确定年龄,硅藻检验可以辅助判断抛尸水域。”
凌执点头。
何苏一边收拾手里的勘查器械,小声嘟囔一句:“所以说,出门还是要随身带好身份证啊。”
凌执:“?”
难怪他能跟江离聊到一块去。
另一边,江离走向远离案发现场的老树旁。
报案人蜷缩坐在小马扎上,脸色铁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还在时不时反胃干呕。
王跃拿着笔录本,一脸为难地站在他对面。
鱼钩一扯直接把一具巨人观尸体拽到眼前,冲击太过猛烈,报案人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笔录纸上稀稀拉拉没记下几行字。
看见江离过来,王跃转头苦笑:“这人吓断片了,到现在状态都很差,问什么反应都迟钝,关键信息问不出来。”
江离站到报案人面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这真不怪你,确实挺恐怖的,很多老刑警都遭不住。”
男人抬眼看她:“你、你也怕?”
江离坦然点头:“这谁不怕啊。”
她抬手指向一旁的王跃,毫不留情戳穿,“他也怕,我们三个算是同病相怜,你不用紧张,慢慢说,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跃:“……”
男人看了眼王跃,眼神仿佛在说:“你也怕,刚刚是怎么能那样大言不惭的?”
王跃:“……..”
江离接着问道:“这个水库允许钓鱼吗?”
男人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江离瞧着他躲闪的神色,心里已经有数:“你都已经报案了,用不着装哑巴。要么老老实实交代钓鱼的事,要么我就当你是来抛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