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执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病房,身前是神色温和的沈年末。
没有生死永别,没有孤墓空城。
江离还活着。
好好地、鲜活地活在这世间。
他紧绷到极致的脊背微微一松,松开攥得发酸的拳头,掌心早已沁满薄汗。
沈年末静静看着凌执情绪起伏的全过程,待他彻底从沉重的创伤幻境里抽离,才重新开口:
“你还好吧?”
凌执点头:“嗯。”
沈末年:“你现在清楚了让你恐慌的源头了吗?”
凌执疲惫的再次点了点头。
沈末年:“你看见了相似的开端,大脑就自动拼接出她之前完整的毁灭之路,默认相同的结局一定会再次上演。”
“但有一个事实你一直忽略了:之前推动悲剧发生的所有条件,如今都已经不一样了,她当下的处境,遇见的人事全都变了。所以,相似的起点,不代表注定走向同一个终点。”
“万一呢?”凌执摊开自己的掌心,看着上面的纹路,“万一一切重来,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救她?不行的,我不行的。”
沈末年:“我能感受到,你潜意识里把拯救江离当成了你的责任,你害怕一旦松懈,一旦劝说失败,所有恶果都会归咎于你。可你要认清一件事:每个人最终的选择,只能由自己承担,你可以警示、陪伴、引导,却没办法替她走完人生。”
凌执低垂着头,长久没有说话。
道理他全都清楚,可心底的桎梏却难以挣脱。
沈末年继续说道:
“没有人强迫你放下戒备,防范风险本就是你的职责。可之前的悲剧已经走完了,你不能直接把那结果强行套在现在的江离身上。无休止的恐惧,只会让你的沟通变成尖锐的对峙与警告,这样是很难让人愿意主动向你靠近的。”
凌执:“我是警察,我能怎么办?”
沈年末:“没错,你是刑警,如果最终掌握了她违法的证据,依法处理,这是你的本分;可同时你又是想要拉住江离的人,这两个身份本就要分开来,你可以劝导、沟通,但不要把她每一次越界,都当成最终毁灭的开端,慢慢来,允许事情存在不一样的可能性,明白吗?”
凌执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沈年末观察着他平复下来的神色,又问:“我冒昧的问一句,听闻您的父亲,也是刑警,相信他对您的影响一定很大,方便聊一下他吗?”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凌执愣了一下,随即还是回答了:“他在我初中的时候,追捕一个毒贩集团,牺牲了。”
沈年末惋惜道:“抱歉,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对于您父亲牺牲的这件事,你一定很难过,是不是也一直痛恨当年的自己,无能为力?”
凌执依然垂着眼,薄唇紧抿,胸腔里刚刚压下去的闷涩再度翻涌,良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我父亲为人正直果敢,小时候,我日日看着他身着警服出门,维护社会,满心都是骄傲,静静的在家等他平安归来,直到那一天等来了他一纸牺牲通知。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他,甚至连替他分担一丝危险都做不到。”
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也是他从未对外袒露过的伤痛。
沈年末静静听完:“所以你从那时起,就逼着自己变强,逼着自己掌控所有局面。你拼命办案、极致严谨、不肯放过任何一丝风险,本质上是不想再体验一次无能为力。”
凌执沉默默认。
“你父亲的离开,让你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上一次江离的结局,让现在的你彻底不敢容错。”沈年末道,“凌队长,你的执念是两次无法挽回的失去,叠加出的心病。”
“你背负着只有你记得的死亡,这份重量本来就不公平,别一个人硬扛,先放过自己,你才有能力去拉住别人。如果你持续被创伤裹挟,早晚有一天会彻底撑不住的。”
良久,凌执应了一声:“我会试着想想的。”
沈年末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你不必一次性消化所有东西,也不用强迫自己立刻改变。只是下次遇到争执,试着在开口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我是在防范风险,还是在被恐惧操控。”
凌执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了一下头。
谈话到此暂告一段落。
沈末年留下联系方式,叮嘱他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沟通,随后起身:“凌队长,下午我们还有正式的会商,也不聊太多了,到时见。”
凌执随之起身,与他握手:“沈教授,今日受益匪浅,辛苦您特意跑一趟。”
沈末年打量了一下凌执,赞赏道:“凌队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未来无可限量啊。”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凌执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