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老沈家院子里就已经呼啦啦涌出了一群人,像是排练好了似的,齐刷刷地候在了门口。
为首的自然是沈老头和沈老太,他们今天特意换上了半新的衣服,脸上堆满了殷切的笑容,眼睛死死盯着即将打开的车门。
沈老头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手里拿着旱烟袋却没敢点,只是不停地搓着烟杆。
李凤霞拉着闺女沈红兰站在稍靠前的位置,母女俩也是精心捯饬过的。
沈红兰穿了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是李凤霞为她准备的压箱底的“好衣裳”,平日里都舍不得让闺女穿。
头发梳成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脸上还难得地抹了点雪花膏,香喷喷的。
李凤霞自己则穿得相对素净,把所有的“好”都堆在了女儿身上,她盘算着,万一那城里小子眼神不好,或者叶小小临时掉链子,自家红兰的机会不就来了?
此刻她正用力攥着女儿的手,手心都有些出汗,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老三媳妇王秀娟带着女儿红竹、红菊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惯有的怯懦和顺从。
老五媳妇则躲在人后,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着那辆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小汽车。
沈建芳也出来了,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似笑非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紧闭的车门上……
“咔哒”一声轻响。
副驾驶的门先开了,沈建党赶忙下车,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在村口的窘迫。
但他迅速调整表情,三步并作两步绕到驾驶座那边,脸上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伸手去拉车门,那姿态,比接待厂领导还要恭敬几分。
驾驶座的车门终于打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率先踏了出来,踩在沈家门前的泥土地上,立刻沾上了一层浮土。接着,刘国梁整个人钻了出来。
他个子并不矮,但站姿松垮,带着一股城里混混特有的懒散劲儿,愣是让他身高看着矮了10公分。
他皱着眉,抬手挥了挥面前并不存在的灰尘,更像是挥开这乡下粗鄙的空气。
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厌烦,扫过面前这一群衣着土气、面容粗糙的乡下人,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面,打扮得最为“鲜亮”的沈红兰身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刘国梁的目光在沈红兰那身水红衬衫上,移到那张黑红的脸上,又在粗壮的麻花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一股被戏耍的怒火“腾”地冲上了他的头顶。这一路的颠簸,一路的不顺心,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赔着笑的沈建党,声音因为怒气而变得尖利,手指几乎戳到沈建党的鼻子上:
“沈建党!你他妈玩我呢?!”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吼懵了,沈建党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就是你说的长得跟天仙似的?要给我介绍的对象?”
刘国梁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中带着不满,手指又指向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沈红兰。
“就这?!黑得跟炭似的!壮得跟牛似的!腰比水桶还粗!脸上抹的什么玩意儿?跟糊了层白面似的!你他妈告诉我这叫好看?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沈红兰身上,也抽在所有沈家人的脸上。
沈红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涨得通红,那是极致的羞耻和愤怒。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她长这么大,虽然知道自己不如叶小小好看,但也从未被人当面如此不堪地羞辱过!
尤其是“黑得跟炭似的”、“壮得跟牛似的”……这些字眼都灼烧地她心口疼。
“哇……”的一声,沈红兰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哭着转身就往屋里冲,还因着急差点撞到门框上。
“红兰!”
李凤霞下意识想拉住女儿,却没拉住。她自己也气得浑身发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刘国梁那些话,不仅是骂沈红兰,更是打她这个当娘的脸!她闺女是不如叶小小白嫩,不如她秀气,可也是个正正经经、能干活能吃苦的好姑娘!
怎么到了这城里小子嘴里,就变得这么不堪?还“糊了层白面”?她那是擦了雪花膏!金贵东西!
一股怒火直冲李凤霞脑门,她也顾不上对方是什么“主任儿子”了,冲着刘国梁就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没眼光的东西!”
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