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照例聚着一群纳鞋底，聊闲嗑的老太太。沈建党老远就看见了，心里暗暗叫苦，又要被这些长舌妇评头论足了。
果然，自行车刚骑到村口，就有人眼尖地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老沈家四小子吗？”陈婆子第一个开口，手里的鞋底停住了。
“建党回来啦？”
沈建党不得不停下，一只脚支着地，挤出笑容：
“是啊陈婶子，歇班了，回来看看爹娘。”
“还是建党孝顺，隔三差五就回来看爹娘。”旁边的王婆子接话，眼睛却往他车把上瞟。
“这大老远从县城回来，给爹娘带啥好东西啦？”
这话问得沈建党脸上有点挂不住。他车把上除了那个装着馒头的网兜，确实空空如也。网兜里的馒头用报纸包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也没带啥，就……就厂里食堂的馒头。”他含糊地说。
陈婆子和王婆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味沈建党读懂了，那是鄙夷，其中还带有一点幸灾乐祸。
“哦，馒头啊。”陈婆子拉长了调子。
“也好，也好，白面馒头，金贵着呢。”
话是这么说，可语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明眼人都能看出陈婆子对他的不屑。
沈建党不想再多待，蹬起车子：“那我先回去了，婶子们忙着。”
等他骑出十几米，身后那些人压低了的议论声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他耳朵里：
“还城里上班的呢，回家就空着手……”
“就带几个馒头，打发叫花子呢……”
“沈老婆子还整天吹她家老四多有出息，啧啧啧……真是抠门到家了，对自己爹娘都这样。”
沈建党恨得牙痒痒，暗自嘀咕道：
“一群长舌妇，没事就知道扯闲篇议论人！”
他猛蹬了几下，自行车加速冲进了村子。土路两边，有在门口喂鸡的媳妇朝他张望，还有几个光屁股孩子追着车子跑了一段。
沈建党谁也不理，径直往老沈家方向骑。
这种被审视、被议论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舒服。在城里，可没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评头论足。但一回到村里，他就又变回了“沈老四”，不得不面存村里这些让他看不起的泥腿子。
来到老沈家，院门虚掩着，沈建党推开门的瞬间，就看见了正在院里晾衣服的李凤霞。
李凤霞手里拎着一件湿漉漉的蓝布衫，正准备往晾衣绳上搭。听见门响，她转过头，见是沈建党，眼神在他身上和车把上扫了一圈，嘴角就撇了下来。
“老四回来啦？”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里院外都听见。
“哟，这大老远从县城回来，就空着手带张嘴呀？”
这话精准戳在了沈建党最敏感的地方，他本来就因为村口那些议论憋着火，现在又被大嫂这么一说，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大嫂，我回自己家空着手怎么啦？”他把自行车支好，声音也强硬了起来。
“爹娘都没说啥，你倒先挑上理了？你这是没占到便宜心里难受是吧？”
李凤霞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把湿衣服往盆里一扔，双手叉腰
：“我占便宜？沈建党，你还有脸说这话？你挣的钱交到家里一分了吗？
你在城里吃商品粮，也没见你带回来啥东西孝敬爹娘？
我们在农村土里刨食的，不但要养着爹娘，还得养着你那点孝心？
你回回来空着手，吃的喝的哪样不是我们其他几房挣的？临走时还要大包小包的带粮食走，没脸没皮的东西！”
“你说谁没脸没皮？”沈建党被气脸涨红了脸。
“我在城里容易吗？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要养媳妇孩子，要交水电费，我……”
“你不容易？我们容易？还养媳妇孩子呢？人家李倩都跟你离婚了！再说了，没离婚时候人家也没用你养过吧？人家家里是啥条件？人家自己还是小学老师，哪样不比你强？！”
李凤霞打断他，一点都没给他留脸，噼里啪啦地一顿输出。
“再说了，现在这一大家子，哪个不比你难？就你金贵？就你是城里人？”
两人越吵声越大，东厢房、西厢房的门都开了缝，老五媳妇和三嫂王秀娟探出头来看，又赶紧缩回去。
正房的窗户也打开了，沈建芳伸出脑袋看了一眼，“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眼看争吵要升级，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老头站在门口，沉着脸，手里拿着那根老烟袋。
“都别吵吵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该干啥干啥去！老四，你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