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顿饺子吃完,各人口粮袋里那点白面、猪肉就见了底。
剩下的又是日复一日的玉米糊糊、窝窝头、盐水煮白菜。
前院两间大通铺里,十来个老知青挤在一起,白天上工累得腰酸背痛,晚上回来啃着冷硬的窝头,连口热汤都难得。
如果大家都是这么苦熬着倒还好,但是一到饭点,后院沈宝珠那屋就会飘出浓烈的肉香味。
这让前院这些天天白菜萝卜就糊糊的知青们,没少受折磨。
自从沈宝珠从老沈家“拿”回那几块肉后,后院的空气就变了味。
那味道总是在饭点准时飘过来。
起初是肥肉特有的油脂香,混着花椒和八角的气息。
接着是油脂在热锅里融化时的焦香,“滋啦”一声,仿佛能听见油花爆裂的声响;
然后是酱油和糖在高温下混合出的醇厚酱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前院的知青们不用看,只用鼻子就能判断出来。
今天沈宝珠又在做红烧肉了。
赵丽蹲在灶房门口切萝卜,手指冻得通红,可鼻翼却不受控制地翕动着。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浓郁的肉香像有了实体,钻进鼻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空荡荡的胃里。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赵丽赶紧捂住腹部,脸微微发烫。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周围,好在没人注意。
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可每个人的动作都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后院方向瞟。
孙萍在灶台前熬糊糊,玉米面掺着野菜干,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用力搅着锅底,勺子碰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是在发泄什么。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收敛。”
孙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灶房里的人都听见。
“天天大鱼大肉的,也不怕噎着。”
李晓云小声接话:“人家现在有资本,听说从老沈家拿回来不少好东西呢。”
“那也不能天天吃肉吧?”
另一个女知青叹气。
“这都第几天了?顿顿有肉香,还让不让人活了。”
没人接话,大家只是默默地低头干自己的活。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大家都在无声的表示认同!
赵丽继续切手里的萝卜,这是秋天时储存在地窖里的,已经有些蔫蔫的了,但在青黄不接的正月里,已经是难得的蔬菜了。
她看着手里发蔫的萝卜,想起昨天去灶房打水时,正好看见沈宝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吃剩的肉汤,油花凝成白白的一层。
沈宝珠随手把汤倒进泔水桶时,赵丽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那么好的肉汤,就倒了?
要是给她,她能兑上水再煮一锅菜,够吃两顿的。
她已经下乡六年了,1969年春天来的,那时才十七岁,扎着两个麻花辫,眼睛里还有光。
现在呢?二十三了,手上全是茧子,脸上早早爬上了细纹。
家里重男轻女,每年秋收后,她都得把分到的粮食省下一部分寄回城里。
母亲来信总说弟弟们正在长身体,家里困难,她是姐姐,得帮衬着。
赵丽从不回信说什么,只是按时把粮票、钱寄回去。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抱怨,女儿嘛,生来就是替家里分担的。
所以她永远都吃不饱,永远是知青点里最干瘦的那个,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芦苇杆。
后院的肉香又飘过来了,这次更浓郁,还带着葱姜爆锅的焦香。
闻到肉香的时候,赵丽的胃会痉挛,嘴里会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
赵丽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沈宝珠就能天天吃肉?
她还是被关过的,父母被下放到牛棚,成分不好,凭什么她还能过得这么好?
赵丽知道这样想不对,知道这是嫉妒,可她控制不住。
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了,尤其是当你明明闻得到肉香味,却只能喝糊糊的时候。
她开始观察沈宝珠。
沈宝珠现在很少跟其他知青来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屋里。
她屋里总飘出香味,出去的时候,门锁得严严实实,谁也进不去。
赵丽注意到,沈宝珠的气色越来越好。
刚回来时那种诡异的潮红褪去了,现在是真正的红润,皮肤透着光,眼睛也比以前亮。
虽然还是不太爱说话,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