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饶命……”
萧澈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顾城,眼神毫无波澜。
“账目的事,本王现在没空听。”萧澈手腕微压,剑锋又陷进肉里半寸,“城外十万灾民,每天都在死人。要是尸体填满了安州城的护城河,消息传到京城,惹得父皇震怒……”
萧澈的话让顾城心惊肉跳。
“到那时候,顾大人觉得,这掉脑袋的罪名,是你一个人背,还是你们整个安州官场一起背?”
顾城脸上血色褪尽。
完了。
二皇子这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拿整个安州官场的命去填这口黑锅。
他瘫倒在泥水里,双眼大睁着,瞳孔涣散,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反正查账是死,灾民闹起来也是个死。
周围的羽林卫铁甲森寒,将府衙大门堵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就在一片死寂中,府衙侧门的暗影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把油纸伞微微倾斜,挡住了雨丝。
盛雪姈穿着一袭素色罗裙,裙摆干净,与这满地泥泞格格不入。
她走到萧澈身侧几步外,规规矩矩的福了福身。
“殿下为灾民日夜操劳,辛苦了。”盛雪姈声音轻柔。
萧澈眉头微挑,不动声色的将剑锋撤开半分。
他知道,盛雪姈这时候出来,一定有她的目的。
盛雪姈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顾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臣女昨日翻看安州县志,看到一桩前朝趣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城木然的转动眼珠,不明白这位盛家小姐这个时候要讲什么故事。
盛雪姈没理会顾城的眼神,自顾自的开了口:“前朝大旱,一个县令为赈灾掏空了自家粮仓。但灾民太多,县城眼看就要守不住,走投无路之下他忽然想起,邻近几个富庶县城的县令都有私囤粮食的习惯。既然都要没命,他干脆派人连夜挖了邻县的粮窖,把粮食运了回来。”
说到这里,盛雪姈顿了顿,抬眼看着顾城。
“最后,那县令因赈灾有功,保住了脑袋,还得了朝廷嘉奖。至于那些丢了私粮的官员,因为粮食本就见不得光,只能吃个哑巴亏,什么都不敢说。”
顾城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亮光。
这番话让他茅塞顿开。
对啊!
他自己的私藏保不住,安州府的账也平不了,可这江南道上,贪墨的又不止他顾城一个!
临川、阳谷几个大县的县令,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那帮王八蛋藏了多少黑粮,他这个做知府的,门儿清!
既然老子活不成了,凭什么让你们看戏?
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老子就拿你们的命来换!
“殿下!二殿下!”顾城从泥水里窜起,连滚带爬的扑向萧澈,一把抱住他的靴子。
“下官有罪!但下官愿将功补过!”
“临川县城外三十里的黑风谷,有个废弃铁矿洞,里面藏着两万石好米!阳谷县太爷的小舅子,在城南建了个假道观,底下全是粮窖,至少有三万石!”
顾城一口气报出了七八个藏粮的地点。
他现在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此刻全成了他保命的垫脚石。
萧澈低头看着顾城,缓缓收剑回鞘,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贺峰听令。”萧澈转身,目光锐利。
一旁的贺风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单膝跪地:“末将在!”
“带上五百羽林卫,去这些地方借粮。”萧澈咬重了借粮二字,“遇到反抗者,以阻挠赈灾罪论处,就地格杀!”
“遵命!”贺风轰然应诺,转身点了兵马,迅速带人疾驰而去。
萧澈侧过头,深深看了盛雪姈一眼。
这个女人只用一个故事,就没费一兵一卒打开了周边几个县的粮仓,还顺便安州的地方官员都拉拢了过来。
盛雪姈迎着萧澈审视的目光,只回以一个浅笑。
……
有了周边县城运来的私粮,安州城的赈灾速度快了很多。
城南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十口大铁锅。
柴火烧的劈啪作响,稠密的米粥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大米的香甜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冲淡了安州城连日来的腐臭气味。
盛雪姈站在施粥棚不远处的土坡上,看着下方的人群。
衣衫褴褛的灾民们捧着缺了口的破碗,狼吞虎咽的往嘴里扒拉着滚烫的米粥。
有人吃得太急,烫的直抽气,却舍不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