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嚣已经平息,院子里只剩三百羽林卫铁甲摩擦的声音。
檐角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盛雪姈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大氅,将大半张脸掩在兜帽的阴影下。
她避开正院里来回巡视的火把,顺着抄手游廊,悄无声息的摸向了东跨院。
那里是二皇子萧澈临时征用的住房。
门口站着两名带刀护卫,盛雪姈没有躲避,大大方方的从暗处走出,任由廊下的灯笼光晕打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护卫按住刀柄正要喝问,但在看清她递出的御赐腰牌后,两人眼中的敌意立刻消失,无声的退开半步,推开了雕花木门。
屋内没点几盏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书案前的一小块地方。
萧澈坐在圈椅里,手里正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玉石,在桌面上漫不经心的敲击着。
“殿下好定力。”盛雪姈停在书案三步之外,摘下兜帽,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萧澈手上的动作停住,掀起眼皮打量着她。
这个女人,白天在膳堂外借刀杀人,把太子和高家耍的团团转,晚上居然还有胆子单枪匹马闯他的地盘。
“昭贵人夜半到访,可有要是?”萧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盛雪姈直视着萧澈的眼睛:“陛下有一道密令,让我配合二殿下您,收拾安州这个烂摊子。”
想在萧澈这种人面前站稳脚跟,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配合我?”萧澈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突然扯出一抹讥笑,客气又疏离:“娘娘,您这话,可是折煞儿臣了。”
盛雪姈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是啊,她现在是景辰帝的昭贵人。
萧澈叫的越客气,心里的防备和杀意就越重。
皇家的儿子没一个简单的,萧澈更不会允许一个有心机的年轻妃子,借着父皇的名头在他眼皮子底下生事。
如果她不能证明自己是一颗安分且有用的棋子,萧澈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悄无声息的死在安州。
盛雪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二殿下既然称我一声娘娘,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盛雪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有些危险的距离。
“安州的情况你我都清楚,太子无能,灾情失控。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帮殿下尽快稳住局面?”
她避开了皇帝密令不谈,主动放低姿态,将决定权交到萧澈手里。
萧澈看着她迅速冷静下来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传闻里,盛家这位嫡女没什么主见,对太子一往情深。
可今天一看,这女人看着可一点都不软弱,心思转得也快。
他没有回答盛雪姈的问题,反而转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菱花窗。
“本王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萧澈背对盛雪姈,语气带着探究,“你与太子自幼定亲,论年纪,论情分,他都该是你的归宿。”
萧澈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盛雪姈:“为什么会选择父皇?”
景辰帝潜心礼佛,不近女色,年纪还大了盛雪姈一轮多。
放着未来太子身边位置不要,去给皇帝做妃子,哪个世家贵女都不会这么选。
盛雪姈迎着他的目光,眼睫微微垂下,盖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除了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谁能保得住她?
谁能帮她把这些仇人一个个拖进地狱?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对萧澈说。
盛雪姈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显得有些凄楚。
“殿下觉得,我有的选吗?”
她没有控诉太子的薄情,也没有哭诉家族的压迫,只是用麻木语气,说出了这句似是而非的话。
萧澈愣了一下。
在大夏朝,能把一个世家嫡女逼到这种地步的,只有皇权。
萧澈立刻想通了。
太子移情苏月儿,皇后为了给苏月儿铺路便向盛家施压。
盛家为求自保,只好将这个碍眼的嫡女当做弃子准备扔掉。
萧澈再次看向盛雪姈,眼里多了几分怜悯。
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贪图荣华的毒妇,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靠出卖自己来求生的可怜虫罢了。
她不想做父皇的女人。
这意味着她对父皇和太子,都藏着一股怨气。
萧澈忍不住低笑起来,踱步回到书案前:“既然娘娘心里委屈,那你说说,在这种处境下,你打算怎么活下去?计划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