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雪姈微微倾身,沾了点茶水,在干裂的木桌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安州地形。
她的动作很慢,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我外祖家世代行军,我也曾跟着舅舅学过几日舆图与数算。安州虽连年遭灾,但这里地处江南水脉,就算旱情再重,底下的水田也能保住三成的收成。”
盛雪姈用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安州下辖八县,按三成收成算,秋赋少说也有三万石。可顾城报给朝廷的账册上,却写着颗粒无收。”
高婉清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虽是女儿家,却也掌管过家里的账簿,这点账一听就明白。
“你的意思是,地方上早把秋收的粮食截留了,加上朝廷沉江的那两万石也是假的,他们手里至少捏着五万石粮?”高婉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万石。
够安州十万灾民吃上两个月!
盛雪姈收回手,用帕子慢慢的擦拭水渍。
她深谙人心,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算账容易,找粮难。”盛雪姈叹了口气,秀眉微蹙,露出一抹无奈。
“五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想要藏匿,地方必须得宽敞隐蔽,还得能防水防潮。我一个弱女子,不懂排兵布阵,手下也无可用之兵,就算推算出这城里有鬼,也只能干看着。”
她抬眸,清冷的眼睛直视高婉清:“我本来想着,若是能找到这批粮食,不仅能解了城外的燃眉之急,也能让殿下看清那些地方官的真面目。可惜……”
这一声“可惜”,像一把钩子,死死勾住了高婉清的好胜心。
高婉清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
这一路上,她被苏月儿那副做派恶心的不轻,偏偏萧启还处处护着。
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急需一个缺口发泄。
如果她能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这五万石粮食翻出来,不仅能狠狠打顾城那帮贪官的脸,更能让苏月儿在太子面前颜面扫地。
“你找不到,不代表我找不到!”高婉清眼睛亮的吓人,大步走到盛雪姈面前,“昭贵人,你这推算可当真?”
“绝无虚言。只是这藏粮之地,必定不在城内。城内人多眼杂,五万石的调动瞒不住。必定是在城外。”
盛雪姈一步步的引导,将搜寻的范围缩小。
废弃道观,深山私窑。
这些特征,已经呼之欲出。
高婉清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安州城外的地形。
跟着她的镇远卫都是斥候出身,找几个藏东西的耗子洞,简直易如反掌。
“好!只要这粮食还在安州地界,我掘地三尺也给它刨出来!”高婉清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等这几十车粮食拉到府衙门口,顾城那件打着补丁的破衣裳,还能不能穿得住!”
说罢,高婉清一挑门帘,风风火的冲了出去,院子里很快传来她召集亲卫的号令声。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盛雪姈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唇线上扬。
鱼儿咬钩了。
大雨哗哗的下,砸在安州府衙后院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
前厅奏乐的声音还在夜风中飘荡。
地方官端着酒杯,不停的吹捧太子殿下。
高婉清站在廊檐下,听着隐约的乐声,用力握紧了拳头。
“一群狗官,外面灾民连树皮都啃光了,他们倒有闲心喝酒。”
“小姐息怒,这安州城情况复杂,咱们刚来,不用跟这帮地头蛇死磕。”
说话的是个独眼老兵,脸上有一道疤。
这是将军派来的心腹亲卫,军中都叫老秦,打了一辈子仗,直觉极为敏锐。
高婉清转过身,咬紧牙关:“我不光要碰,还要把他们的把柄找出来。盛雪姈说得对,那五万石粮食肯定没运出安州。老秦,你懂粮草调度,这么多粮食,他们能藏到哪去。”
老秦停下动作,独眼微微眯起,边想边说:“小姐,五万石分量不轻。粮食难存,安州这半个月没下雨,地气却潮湿。真要藏粮,不能放阴暗低洼的去处,不出半个月底下的粮就会发霉长毛。”
老秦用刀鞘在地上画了个圈。
“要藏粮,地方得高,还要宽敞透风。底下铺防潮石板,顶上能晒到太阳且透风。这种地方才存得住大批粮食。”
高婉清眼睛一亮。
地方必须干燥,且要宽敞,还得见着太阳。
“传令下去,把手底下斥候全派出去,专门找城外建在半山腰的废弃道观,以及向阳的窑厂。”
老秦领命退下,融入了雨夜之中。
高婉清攥紧腰间的剑柄,嘴角上扬。
苏月儿,等你那点伪装被拆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