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十二月十七, 大吉,宜祭祀,祈福, 订盟。
破晓未至, 天光尚且还显得晦暗的时候, 白玉京供诸侯下榻的楼阙已经有了响动。
侍仆穿行来往,捧着各色用度进入内室, 如今的晋国国君相虞渠在随行女婢的侍奉下换上一身冕服。
玄衣纁裳,诸侯吉服绣七色章纹, 配七旒冕冠,层层叠叠地穿上身, 再佩金钩玉环, 只能用繁重来形容。
不过天子祭祀, 作为陪祭的诸侯,相虞渠也需要着合礼制的冕服, 不可轻忽。
“老师。”换好礼衣的相虞渠向长孙衡一礼,口中道。
当年被扶上国君位的稚童如今已经人过中年,而在他对面的长孙衡仍旧是青年面貌。
在入上三境后, 修士寿命将有长足增长,也就不会轻易老去。
时间对于庸常的人真是太过残忍。
长孙衡颔首回礼,就算面对没有实权, 只是个傀儡的相虞渠也礼数周全。
自己实在愧受这声老师, 长孙衡心想, 他根本没有教过他什么, 不过徒担虚名。
但长孙氏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所以除了心中感慨两句,长孙衡不会做多余的事, 想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格外虚伪。
但权力的棋局从来如此,他既然想执棋,就必须遵守这样的规则。
挥去不必要的念头,长孙衡陪同相虞渠坐上车驾,前往帝宫。
尚在黎明时分,九州诸侯已经齐入帝宫,准备迎天子驾。
不过就算诸侯国君,进了帝宫也要下辇步行,何况公卿大夫。
有些交情的诸侯并肩寒暄,低声议论起这场声势浩大又称得上仓促的祭祀,心中觉得莫名的不在少数。
但有当今天子诛杀违命诸侯的事在前,他们就算有再多揣测,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失期。
“天子难道真的将帝玺彻底炼化?”
对九州诸侯而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天子弱则诸侯强,相反,如果天子重掌力量,帝玺令下,诸侯莫敢不从。
天命……
天命注定他们是诸侯,注定天子是天子,但在帝族天启氏失权很多年后,已经没有诸侯乐见天子再君临九州。
灵台四方,高筑在前,显出恢宏气象,最上方,十二柱伫立,雕琢出繁复图腾与篆文。
沿九十九重阶陛向下,灵台逐渐加宽,每九重间都特意留出数尺,依照礼制放下编钟、编磬、建鼓等祭祀所用乐器。
众多身披银甲的帝宫禁卫看守在灵台周围,大夏玄底赤纹的旌旗高举,有不容冒犯的威严。
没人搭理的楚国国君落在人群最后,身边只见几名随行前来的巫祭,一张脸透出病弱的苍白。
在抬头看向空荡的灵台时,他皱起了眉。
身为楚巫中的灵修,他对祭祀的仪程再清楚不过。既然要祭祀,就不该缺了祭品,但如今灵台上却不见用作牺牲的妖兽、玉帛等物。
不过不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已经有内侍现身,引诸侯朝臣在灵台下站定。
九州有三百余诸侯,加上随行公卿,足有数千之众,但在肃穆氛围下,众人交错行过,场面并不混乱,也没有传出什么吵嚷声响。
长孙衡随晋国国君向前,目光扫过,右前方,位于公仪氏众人之首的竟然不是褚无咎。
天子祭祀,九州诸侯齐至,太初十二族的选帝侯又怎么有缺席的道理?
他的思绪被突然震响的鼓声打断,擂响建鼓的不是乐工,而是帝族天启氏的宗室。
钟磬齐鸣,天子仪仗从灵台后方的殿阁中鱼贯而出,天光下,像是有条条瑞气升腾。
天子服制绘九章,着六彩大绶与三色小绶,配九旒冠冕,朱缨玉衡。华服加身,纵是相貌不盛,也多了几分不可直视的威严。
大夏天子,天启崇钧——
冕旒下,那张已近中年的脸有不怒自威之色,时隔多年,隐于太初十二族背后的大夏天子终于现身人前,这似乎已经意味着在暗处,已经有许多不为人周知的事发生过了。
礼官躬身,大夏天子越过众人,抬步走上灵台,当他出现在灵台上时,以天子长女为首,不管在想什么,在场诸侯及朝臣都拜了下去。
大夏天子冷眼俯瞰着下方,无论何等身份,所有人都在他面前低下了头颅。
本就该如此——
这九州,原就是大夏的天下,礼乐征伐都该自天子出!
不对,低着头的楚国国君只觉得今日这场祭祀处处都透露出不对,这不是天子祭祀该有的仪程。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他心下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不安。
钟鼓齐鸣,恢宏壮阔的乐声中,灵台上下意识到不对的不止一人,但在这个时候,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