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 向来安静的宫阙中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不可——”荀照高声开口,他起身,身体因为激动微微前倾, 脸上有前所未见的凝肃神色。
明烛坐在他对面, 神情称得上平静, 看着这样的神情,荀照心中已经料到自己动摇不了她的想法, 但他还是试图再说些什么。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就是将天外天, 将你自己都置于危亡境地!”荀照怒声道,袍袖随手中动作挥过, 语气中满是忧急。
他是真心为天外天, 为明烛而计。
“如今天外天据莽苍原传道, 为天下修士所向往,但此事一出, 九州大夏与天外天就没有共存的可能!”
“我知道。”明烛迎上他的目光,这样回道。
在做这件事前,已经有很多人告诫过她后果, 明烛是将事情想得足够清楚后,才决定这么做。
“你就非要挑战九州的秩序吗?”荀照心中升起深深的无力,他不理解明烛为何这样固执。
天子, 诸侯, 世族, 庶民, 奴隶,大夏的阶级井然有序,早已成为根植于九州生民心中, 不容被打破的观念。
明烛却要将命火之说公诸于世。
如果谁都能修行,那这世上又何来天命?以天命神授自居,世代以血脉传承尊位的诸侯世族当如何自处?如果尊卑贵贱混淆,天子又何以治天下——
明烛提出的道法体系的确颠覆了九州道法,但这并不足以动摇诸如仙门世族的地位,因为天下能修行的人本就有限,庶民终其一生也不能窥得修行的门径。
但命火之说不同,如果天下所有人都能修行,如果谁都能掌握这样的力量,那么庶民还会甘心做庶民吗?
“这又有何不可?”明烛反问,她生来已失父母,在幽墟困了十二年,就算后来被裴玄同带出这里,大夏所谓的礼法尊卑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超脱出身份的桎梏,所以她可以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无论世族还是庶民,在她眼中都没有分别。
但荀照做不到。
他出身晋国世族,就算如今离开晋国,这样的身份还是根深蒂固地存在于他的观念中,成为他不能动摇的立场。
就算荀照已经算得上天下修士中最开明的那一等,一心传衍道法,不论出身之别,也没有办法背弃自己的出身。
他深深地叹了一声,看起来好像在这瞬间苍老了许多岁。
荀照摆了摆手,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外走去,没有再回头。
明烛抬头,天光落入宫室,在他身后拖长了影子,她心中于是也久违地生出一点难过,就算早已预料过今日的局面。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冬,天外天传命火之说,还在为经纬星图震荡的三海十四州再次陷入风暴。
冀州,楚国。
羸弱多病的楚国国君握着灵犀璧,纵观关于命火的阐述,冬日寒气侵入,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脸上却带着几分很难形容的笑意。
“命火——”
就算生来没有命星的人,也可以后天引气入体,构筑纹印以燃命火,习得道法。
“息巫认为,这是真是假?”他抬头,向面前老妪问道。
老妪认真观想着被投映在空中的纹印,良久,终于叹息道:“当是不假。”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能代替命星,让天命不予的人也可以修行的办法。
老妪觉得荒谬,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在道法上,明烛再次开三千年所未有之先河。
听她这么说,楚国国君也就不必再怀疑,他轻声道:“天外天的道尊果然言出必行。”
不久前,楚国和天外天做了一笔交易,明烛可以助楚国解决灾异,但相应地,罗网将在这里延伸,往后楚地不可禁命火流传。
以天地为誓,楚国国君答应了明烛的条件,就算这意味着他们将与大夏背离,走向一条不可知的路。
但楚国不是早已为大夏所弃?
又何妨一试。
不过那时候,他对明烛口中提起的命火还心存怀疑,直到如今,才肯定确有其事。
这对楚国不是什么坏消息。
天子已经做了太久的天子,楚国国君放下手中的灵犀璧,摇曳的烛火下,他脸上神情显得格外幽深。
先王没有做到的事,他的后代或许终有一日能见证。
不过……
“道尊如此声势浩大地宣扬命火之说,当真不惧大夏震怒?”楚国国君喃喃道,其实他一直不明白明烛为什么要这么做。
纵使世人点亮命火,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她已经是道尊了。
中州,玉京,萧氏族地。
“她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