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怔怔地望向空中, 难得有些失神。
她并不清楚,原来在裴玄同留下的剑法后还藏着这些记载。
在明烛记忆里,裴玄同总是沉默的, 就算她学会说话, 他们之间的交流也不过寥寥几个字, 没有太多可说。
他教她说话识字,想让她像个寻常人一样活下去, 但明烛知道,他不止一次想杀了自己, 但最终不知道为了什么,没有动手。
“所以他为什么不杀了我呢?”明烛看向褚无咎, 像是在问他, 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开始是因为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后来是因为,她是他养大的孩子。
对于修士而言, 短短两载时间实在算不得什么。
就算对于寿数不过几十载的凡人,两年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但就是用这两年,裴玄同养大了明烛。
“你是他的女儿啊……”褚无咎轻声叹道。
明烛是裴玄同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从没有告诉过明烛这一点, 那双沉默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明烛总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但看着玉简中浮起的这些记载,她恍惚想起第二年的岁末, 裴玄同带着她, 学山下的凡人将写好心愿的木牌挂在树上祈福。
裴玄同写的, 是吾女安康。
他原来有个女儿吗?明烛想。
直到数载后的这一日,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原来指的是自己。
“他从没有说过。”
有些话,当面不说, 不知什么时候就永远失去了机会。
不过还好,褚无咎看向明烛的眼神里是面对旁人不会有的温和:“至少现在,你知道了。”
明烛回望向他,神情看起来有些空茫,她触了触自己的心口,眼底多有不解:“为什么我心里会觉得难受?”
离开郁孤山那一夜,她最后回头,看见裴玄同撑着剑站直的身体,也有这样的感觉一闪而逝。
“因为对你来说,他也很重要。”褚无咎这样解释道。
在两年相处中,对裴玄同来说,明烛早已不止是他看守的囚徒,同样,对于明烛来说,带着她离开幽墟的裴玄同,也有着不同的意义。
就算裴玄同将明烛困在了郁孤山,就算在他死前,打算将明烛从一个囚笼送往另一个囚笼,从没有问过这样的未来是不是她想要的。
“这世上的爱或许总有不足,”褚无咎垂下眼,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但这并不代表,这不是爱。”
裴玄同没有教过明烛这件事,后来到了千秋学宫,好像也没有人特意教过她这件事。
“这世上的爱,在于父母子女,在于老师弟子,也在于同道友人。”
所有人尽其所能,只为了她的离开。
其实在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很多。
明烛仰起脸,褚无咎在她眼中看见了自己。
只是他自己,不必用别的身份来做注脚。
也只有在她面前,他不用做公仪商。
对于明烛而言,公仪商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褚无咎。
也就在明烛眼中,褚无咎忽然想起,他所言尚且有所缺漏。
原来他对她,除了朋友之义,尚有知慕少艾,执手偕老的心。
意识到这一点时,褚无咎心下并不觉如何惊愕,反而有恍悟之感。
见他出神地看着自己,许久没有说话,明烛眨了眨眼睛,忽然抬指在他额头一弹,毫无防备的褚无咎顿时向后倒去。
后脑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沉默两息后,明烛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显然也没想到自己随手的动作有如此威力。
好在褚无咎已经是太微境,皮糙肉厚到很难受什么外伤。
明烛蹲在旁边看他,伸出手,补偿一样在他额心抚了抚。
脸上飞红,褚无咎连耳根都泛着红,明烛却不解风情地问:“你很热吗?”
“没、没有,”褚无咎狼狈答道,强作无事地转开话题:“你为什么会来玉京?”
就算她已入上三境,在玉京现身,还是太过冒险。
对此,明烛也没有隐瞒,从头讲起,将醒来后在苍州和莽苍原上经历种种如实道出。
她这两年间的经历,比较起来也并不比褚无咎更平淡。
直到听闻穆延部选众星主,褚无咎的神色都还算镇定,但当明烛说到她孤身深入幽墟,杀了逃回莽苍原深处的圣女珠玑时,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毕竟在苍州传来的消息中,穆延部众星主一直在王城巫祀殿中闭关。就算是公仪氏的君侯,也难以在相隔千万里外,对北荒的事了如指掌。
就算明烛站在眼前,听到她和珠玑那场死战时,褚无咎还是不由被牵动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