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意识像是沉入深海, 不断下坠,有道不算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声蛊惑。

    不。

    她拒绝得很干脆。

    虚妄空间中, 明烛紧阖着双眸, 破碎的心脏处涌出丝丝缕缕的赤色, 逐渐交汇,像是在生长。

    斗转星移, 天地间悄然换过两个春秋。

    河面冰层化冻,冰下河水涌流, 在低洼处冲上块毫不起眼的石头。

    随着石头化作黑雾,原地凭空多出来了个人, 衣上大片血迹凝固, 泛着陈旧锈色。

    黑雾在她手上化作戒环, 黯淡了下来。

    只是多出来个人,对于辽阔草原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 枯黄的草叶抽出新绿,原野一望无垠,远处能看到几头散漫走过的牛羊, 风景如旧。

    直到衣袍简陋的奴隶少女抱着粗陶罐赶向水边,终于注意到倒在荒草丛中的身影,脚下一顿, 露出迟疑神色。

    她在犹豫后, 还是放下陶罐, 小心上前查看情况。

    伏在荒草丛中的人看上去年岁和自己相差不大, 褴褛的衣袍被血污得不成样子,分辨不出是什么来历。

    等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在刹那惊惧后, 奴隶少女脸上闪过同情。

    呼吸声轻若游丝,但她还是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好像还活着……

    说不定还有救……

    在犹豫后,她终究做不到将人丢在这里不管,蹲身将人背起,又抱着陶罐,往毡帐的方向赶回。

    “桑玛,你怎么又捡了人回来?!”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披着皮毛缝成的宽大袍子,头发和胡子都纠缠成一团,没好气地质问。

    自己都要吃不饱了,还又带了张嘴回来!

    奴隶少女喏喏应着,低着头道:“要是不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凶兽叼走了……”

    “巫,她还有气,说不定有救。”

    被称为巫的人虽然数落了她一番,最后还是同意了将人放在自己的毡帐里。

    “她流了这么多血,怎么没看到出血的伤口?脸上手上这些痕迹,难道都是受巫诅留下的?”

    “她不会是哪个大部族贵人身边的逃奴吧?!”

    桑玛没说话,只是动作利落地为带回来的人换上自己的旧袍子,任毡帐外的中年男人长吁短叹地担心救回来个大麻烦。

    “她的伤势可能是巫诅所致,我也解决不了,只能试试把这些药灌她喝下,看有没有用。”

    等桑玛出了毡帐,男人对她说。

    如果还不能醒来,就是荒神要带走她。

    酸苦的药汁灌进嘴里,明烛指尖动了动,像是有了知觉,紧阖的双眼却沉得睁不开。

    意识朦胧间,她听到了毡帐中交谈的声音。

    在被灌下十来次不知名的汤药后,明烛终于从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挣脱,她睁开眼,看到了灰白的帐顶。

    中年男人探头看过来,开口说了什么,明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听懂。

    桑玛掀起毡帐走了进来,怀里抱着汲满水的陶罐,见明烛醒来,露出点惊喜神色。

    喝了这么久的药都没有反应,她还以为她快不行了。

    桑玛开口向中年男人说了什么,明烛还是没听懂。

    他们说的话,和明烛从前听过的好像不太一样。

    一朝醒来,不仅不清楚流落到什么地方,竟然连听懂人说话都成问题了。

    明烛又躺了几日,从完全听不懂到了勉强能凭字音猜出他们在说什么,也算了解了眼下境况

    救她回来的少女叫桑玛,被她称为巫的人叫卓延,他们是乌磐部的草场奴隶。

    桑玛的父亲曾经是部族最好的工匠之一,却在锻铸献给王君的长刀时出了差错,被贬为奴隶,身为他女儿的桑玛也就不可能幸免。

    卓玛和草场奴隶都称卓延一声巫,但这并不代表他真是巫,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曾经有幸跟随在巫身边学习,能认字,也能辨别出一些用于疗伤的草药,为此救过草场不少奴隶的命,是以在这个草场奴隶形成的小聚落中,都敬称他一声巫。

    但真正的巫能祝祷卜筮,祈福却灾,在干旱时求来雨水,遇到大灾时消弭祸患,甚至有移山填海,颠倒日月的力量。

    在苍州六部,巫是比战士地位还要尊崇的存在。

    明烛当然听说过巫,息朝出身的息氏世代为楚巫,但她不清楚桑玛他们口中的巫,和九州的巫者算不算一回事。

    明烛看向桑玛,在她体内,还没有点亮的命星安静地浮在一片混沌的星图中。

    借至上四柱的天魔力量,她能看到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如今这件事对明烛而言,应当不算太好的消息。

    她走出毡帐,抬头见到苍茫落日从辽阔原野上隐去,将河水也染上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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