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染红衣襟, 邹徐倒在血色中,他耳边听见了响箭的声音。
上陵城中有禁卫驻守巡查,镇压不法, 不过今日逢天中节, 街巷上人潮涌动, 比平日更混乱许多,巡城禁卫奔波忙碌, 就算接到清商坊外有人截杀世族的消息,也不可能立时赶来。
何况从荆烈持刀向邹徐, 因玄龟负印落入下风,到他破印反杀邹徐, 前后不过一刻。
而在明烛开口道破玄龟负印的命门前, 所有人都以为, 死的会是荆烈。
若是禁卫能早来一步,若是他们能早来一步——
邹徐神情怨毒, 他直直地看着荆烈,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杀了我, 你也要将这条贱命赔上!”
无论邹徐做过什么,当街截杀世族,为晋国法令所不容, 邹氏也绝不会放过他!
“我这样微贱的人, 能以一命换邹氏郎君的命, 真是再划算不过。”荆烈看着仅存一息的邹徐, 嗤笑着道。
邹徐望着他,满心不甘与愤懑,但口中鲜血涌出,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连微弱的呼吸也不再起伏,彻底没了声息。
看着这一幕,随邹徐出行的家仆都露出惊惶神色,他们显然也没想到,局面会在瞬息骤变。
都城禁卫身披玄甲,如同黑压压的乌云靠近,能入禁卫者,多有武道修为在身。
荆烈如果没有受伤,或许还有希望在禁卫追捕下逃脱,但他如今重伤,就绝无可能以这样的情况突出重围。
早在拦下邹徐车驾时,荆烈已经有了这样的准备。
“抓住他!”
见荆烈内息耗尽,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不敢上前的邹氏家仆中才有人道。
邹徐身死,他们定然会被问罪,若是能将荆烈擒下,或许还有希望将功折罪。
但还没等他们靠近荆烈,一道内息破空而来,将上前的邹氏家仆掀翻。
“是谁?!”他爬起身,向人群中怒声道,“是谁敢助这个截杀我家郎君的罪首,是想被一并论罪吗!”
邹氏是世族,连府中家仆也习惯了颐指气使,就算在这等境地下,也没有收敛。
周围安静得过分,就在邹氏家仆带着余怒扫视人群时,负刀的女子站了出来,她肤色黧黑,也作游侠打扮,朗声道:“是我!”
但生了双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动手阻拦的内息分明不是出自她的方向。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明烛不明白。
褚无咎难得答不上来。
这是他没有在书卷典籍中看到过的事,从前十多年间,他高居于明堂上,眼中又怎么看得见这天下如同尘沙微芥的游侠儿。
“赴士之困厄,不爱其躯,”顾从山从楼台上看下去,“这是,游侠之义。”
“是我!”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也站了出来。
清商坊前,更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的修为、来历、年纪都多有不同,却在没有人指使的情况下,说出了同一句话。
是我——
百千道声音汇成洪流,在这样多的声音前,原本盛气凌人的邹氏家仆不由后退半步,有惶惶之色。
这些卑贱游侠儿,怎么敢与邹氏作对!
连荆烈都有些怔然地看向眼前,他当然不可能和眼前这些人有什么交情,所以也没有想过他们会站出来,说出这样的话。
都城禁卫已经近前,就在这一刻,酒舍外,楼阁上,在场一众浊流游侠儿莫名动了起来,迎着都城禁卫来的方向而去,原本还算畅通的街巷顿时拥堵了起来。
“快走!”有人对荆烈道。
荆烈撑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所过之处,人群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不知来历的游侠儿,布衣服褐的贩夫走卒,这些上陵城中地位卑微,不值一提的庶民,为荆烈让开了一条生路。
马蹄声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众多都城禁卫都皱起了眉,他们总不可能直接冲撞而过。
不是说此处有人截杀世族,他们怎么不逃,反而充斥街巷?
也就在禁卫犹疑的片刻,就像水没入海中,荆烈在人潮中失了踪影。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时,平江漱月开口向明烛道:“我们回千秋学宫!”
今日想游都城,看来是不能成行了。
禁卫已经赶来,想必邹氏的人不久也会得到消息。
邹徐身死,荆烈又逃走,如果留在上陵城中,出言指点荆烈破玄龟负印的明烛一定会被邹氏迁怒。
纵是她有千秋学宫弟子的身份,上陵城中没有学宫长老相护,邹氏族中却有上三境修士,若是不管不顾出手,他们显然不是对手。
就算事后学宫必定会向邹氏问罪,也难以挽回什么。
如今还是先赶回学宫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