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
“神降?!”青年脱口而出,看向明烛的神情惊怒交加。
修士借天魔力量为己用,称为神降。
凡神降者,必定与域外天魔结下约契,褚无咎握紧了手中的剑。
当初在平襄邑外,明烛也曾显露异象,但褚无咎当时只以为她是受了曲平昇拿出的那尊天魔像影响,如今神降显化在身,便不容他为她找别的借口。
她和幽墟是什么关系?
但方才分明又是她破坏了阵枢。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立场?
褚无咎看着明烛,少见地不知这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做。
他没有动作,已经到了明烛面前的青年却不必顾忌什么,向前踏过一步,体表纹路再次泛出幽光,仿佛有凶兽咆哮声响起,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卷向明烛,要将她淹没在浪潮中。
不过区区十四宿修为,就算她也是幽墟天魔使,又怎么可能是自己一合之敌,青年含怒出手,一心将明烛抹杀。
褚无咎下意识向明烛奔去,天魔力量侵袭,在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前,明烛脸上蔓延开赤色纹印。
骤起的风浪将褚无咎逼退,他抬头,对上明烛幽深得不见任何光亮的眼睛,心中腾起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他从前十余载人生中不曾体味过的复杂。
他踉跄着落地,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嘴角因为天魔力量的冲击溢出一点血迹。
风浪中,青年所有攻势都在明烛面前如云烟消散,无边威势加诸于身,他从空中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又被风浪掀得滚了两圈才停住。
体表天魔纹印消散,他为褚无咎所伤的心口再次血流如注,仍未消散的残余剑光在伤处肆虐。
在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强大威势下,青年迟迟不能起身,呼吸间都感受到刻骨痛意。
褚无咎没有接受域外天魔意识投映,借来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也就不会受天魔间的位阶压制。
青年咽下口中鲜血,圣主已死,麾下十二都天使也都在两年前那场血战中随她陨落,天下还能有如此威势的,只有——
“幽墟破妄使座下孟渠,见过圣女!”青年叩首拜道,将头深深伏下,尽显谦卑。
如今世上,神降时能有堪比十二都天使威势的,只有侥幸逃出幽墟战场,流亡九州的圣女!
明烛低头看着他,那双如同深渊的眼睛让人分辨不出任何情绪,感受到她的视线,自称孟渠的青年心下生出难言寒意。
难道她知道了?
明烛并不清楚自己该知道什么,她看孟渠,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在他的星盘上并不见命星,与方才周身所现纹印相似的回路交错盘旋,以天魔力量构成古怪形状,映照出命盘穴窍。
他身无命星,却已入上三境,当然值得她注意。
但面对她审视的目光,孟渠越发感到心悸,无声僵持中,他终于率先承受不住压力。
明烛会现身阵枢,或许也是为此事而来。
跪在她面前,孟渠主动开口交代道:“两年前幽墟被破,圣主与十二都天使尽数身死,卑下侥幸逃出生天,得都天使交付神器,不敢辜负所托,这两年间一直在寻找圣女踪迹,只望辅佐圣女重振幽墟!”
“如今前来鬼市所谋,也是因神器灵性已失,需要借地火熔炉祭炼以恢复。神器当为圣女掌有,卑下绝不敢有私心!”
孟渠震声道出自己在鬼市中的图谋,他用以打动鬼市坊主,令他不惜放弃在上陵数载经营与幽墟合作的,正是这件从幽墟带出的神器。
对于鬼市坊主这样的器师而言,能祭炼一件神器,实在是不能拒绝的诱惑。
孟渠为这场祭炼许诺的珍奇灵物,并不为鬼市坊主放在心上,从幽墟拿出神器时,他所求就只有这件神器。
谁能不为一件将要祭炼成的神器动心?
孟渠肯定,自己面前这位圣女也会是如此。
他听到明烛哦了声,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有没有信他所言。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阻止祭炼神器的,将是共同的敌人。
孟渠抬头看向褚无咎,眼底闪过深深恶意,嘶声向明烛道:“如今神器祭炼受此人所阻,还请圣女出手,诛他于此!”
图穷匕见,褚无咎这样想道。
无论是借她之手杀了自己,还是自己杀了她,想必都是这位神使所乐见。
在孟渠话中,褚无咎与明烛视线相接,如同深渊的墨色中,他看不清她眼中是什么。
以褚无咎从前所受教导,他现在就应该出手,但手中的剑不知为何沉重得难以抬起。
原来要对朋友横剑相向,是这样艰难的事。
褚无咎没有多少朋友,明烛应该算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