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的尸骨,会去了哪里?爹,我要回青州,我要回青州,我告假,我……”
叶景和语无伦次,只觉得胸口又沉又闷,脑子一片混乱,明明他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是游离于此事之外的,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心却那么难过?
皇帝这会儿整个人也是脑子一片空白,撑着最后一口气,这才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好半晌,他沉声道:
“你去,你该去的。”
其实,他才是最该去的人,他本以为,等他死后,他与皇后在皇陵之中,有的是长长久久的时间可以共渡。
可是,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巍巍皇宫,是权力之巅,也是画地为牢。
片刻后,皇帝已经冷静下来,他看向叶景和,轻之又轻道:
“朕赐你特使之职,从风云卫给你拨一队护卫,令你奉旨将那位名叫张寐的学子带入宫中,官制考核如何能离得开他这个发起人?
至于其他时间,长风,你,答应朕,千万千万要将你娘的尸骨找回来。若是,若是实在不能……”
皇帝的声音已然变得哽咽,但他还是坚持的说道:
“哪怕只是一片树叶,一捧黄土,只要她曾经在过,也为朕带回来吧。”
叶景和重重点了点头,应下此事,等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身望去。
那个伟岸的身影,已是天下之主的男人,这会儿正将自己陷于黑暗之中,他的肩膀不住的耸动着,像是一头舔舐着伤处的兽。
亡妻之痛,从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皇帝明晃晃的将叶景和封为特使,迎张寐入京之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盛京,一时间,整个朝堂几乎都闹翻了。
权贵一派的不少大臣都开始告假不朝,他们之间姻亲纠葛,如盘根之树,错节而生,使得整个朝堂乌烟瘴气起来。
但皇帝这些年也没有白做,林相在叶景和的劝说下,起了头,动了手之后也无法半路跳车,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押注。
这一次,君臣二人又一次开始携手弹压起权贵一派的臣子,倒是难得多了几分多年前的默契之感。
青州,凨县。
县城不起眼的一座小屋里,房顶斜盖一片,瓦片上堆着灰土,上面都生出了几根绿莹莹的小苗。
因着气候原因,雨落不停,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张寐一边咳嗽着,一边将一个破了一角的瓦罐放在屋顶缝隙的下面,看着雨水一滴一滴的落下,确定位置合适,这才直起腰又坐到了桌前。
而那张被修补了几次的桌子旁,正坐着一个脸色蜡黄,唯独眼睛亮晶晶,像两粒黑葡萄一样的小童,梳着简单的冲天辫,手里捏着一根脱了毛的毛笔。
“爹,写字好累啊,云儿可以明天再写吗?”
“读书之道,贵在坚持。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此时的张寐早已没有了当初锐气昂扬的少年之姿,他面色苍白,形销骨立,只是唯独在看到张重云的时候眼里还有一丝微光: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重云,你只有好生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可是,爹您不是秀才吗?为什么我们家还会漏水?隔壁的二蛋家里是卖猪肉的,每天都有下水可以吃,可香了,那天二蛋给了我一块骨头,我……”
“你吃了?”
张寐猛然看向张重云,张成云被父亲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嗫嚅着嘴唇好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爹,我错了,我不该吃,您,您罚我吧!”
说完,张重云就低下了头,张寐看着眼前小童的两根冲天辫,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与苦涩。
昔日,他年少轻狂之时,连与长风公子都敢登堂一辩,可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终究是他高估了自己在爹娘心里的地位,现在被赶出家门,连自己的孩儿都要去食他人的剩骨,他枉为人父!
“爹罚你做什么?是爹无能,等爹好一些,把桌上的书抄完,让你娘给你买两根筒骨,吊一盅高汤,里头的骨头都给你吃。”
张寐低声说着,推了推张重云的胳膊示意他继续写,正在这时,张夫人抱着沉重的木盆走了进来。
“二郎,这是我浣衣得来的工钱,一会儿再给你抓两副药回来,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万不能倒下。”
张夫人只是一个寻常的农户女,姓何,没有大名,当初张家急着给张寐分出去,并没有顾及许多。
“秀英,你的手前两日才裂了几道口子,我不是说不许你出去接活计了吗?你过来,我看看!”
何秀英慌忙的将手藏在了木盆的后面,但张寐一边咳一边往过走,她也藏不住,只能露出一双伤痕累累,沁着血丝的双手。
“是我,是我拖累了你……”
张寐心中痛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