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的小舟已经渐渐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崔一上前:
“国公,公子已经走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义国公点了点头, 长风虽然走了, 但青州这一大摊子事还等着人主持。王厚虽然目不识丁,但却难得有一些武夫的道义,将他放在知府这个文职上, 倒是更多了些人情味。
此前, 叶景和在外忙着进行新法的推进,义国公也没有闲着, 一边指挥风云卫对大雍全境的西戎人进行搜查, 另一边则在教王厚上手公务。
原本,闻岳松的存在, 就是为了代替王厚,可是看来看去还不如让王厚自己立起来,完了再在朝中找一位能做实事的同知, 二者相辅相成, 这样一来, 青州的大局也就算稳了。
而另一边,叶景和并没有站在船上, 回身望去, 他怕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回家。
是的,回家。
他现在, 也是有家的人了。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一直往前走,走得远远的, 高高的,这样才能护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长风,过来坐。那边的风太急了,仔细一会儿吹了头疼。”
叶景和一行乘的是一艘私船,原本义国公想要安排他乘官船的,只是,官船的作用大多在于官员的公务出行、漕运等。
若是乘官船,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二来青州的官船并不多,时间上也很紧迫。
不过,这艘私船也不差,是青州林家手里最好的一艘,其长十五丈,宽七丈,有三层楼那么高。
上下屋宇错落,飞檐翘角,雕斗牛,刻海马。描金涂朱,漆柱碧窗。彩纱莹莹,如霞如云,好一番声势。
此刻,叔侄二人便在船上的赏景台处,有江风拂过,散去了秋老虎的燥气。
“二叔,你第一次离开家出去做生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船上的赏景台是一处面积极大的平地,叔侄二人只占了一角角落。
听到叶景和这么问,裴清海却难得怔了怔神:
“第一次离开家是什么感觉?你不说,我都已经忘了。”
父亲去的早,他和大哥三弟回到青州的时候也才和长风这般年纪一般大小。
青州不比盛京,这里的风又硬又冷,不像盛京,哪怕是最寒冷的冬天,也仿佛带着一丝暖意和香气。
可那时,他们一家孤儿寡母扶着父亲的棺椁回到青州并且留下,虽然有大哥撑着,但总也有不好过的时候。
裴清海记得一年的年关,正是戾太子做主,勒令已经打到北狄王庭的镇国公退回来的那年,甚至对北狄索要的赔偿也不过九牛一毛。
过往投入进去的种种军费没有半点补偿回来,一时间,整个大雍的百姓都过得十分艰难。
青州好些百姓连活都活不下去了,大哥就把账上能拿出来的银子都换了白米,在城外施粥。
那粥十分厚,哪怕是把筷子插进去也不会倒,这一施,就是半月,让青州的百姓过了一个还算安宁的年。
哪怕之后,天下平定,裴家也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但裴清海却始终记得那个年,裴家也在吃咸菜过日子。
就算是娘,在那段日子里也从不在晚上做针线活。因着那段时间有些清贫的日子,再加上他无意入仕,最后索性转投商道。
但裴家的产业那时候还不过都是些笔墨纸砚之类的样子货,想要更新的,更好的东西,就要去外面搜罗来。
裴清海是在看到账本后,下定了这个决心和大哥再三保证后,这才带了一队护卫离开了青州,那时候他心里满是抱负。
激动,兴奋,满怀豪情,还有一丝丝不确定的忐忑,忐忑于自己这一次出行是否能真的给裴家的产业引来新的活水?
不过,在侄儿面前自然不能说实话了。
“咳,我想想,我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正是十七八的年纪,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可不像长风你今日这么忧愁黏糊。”
“二叔!我哪里黏糊了!”
叶景和瞬间奓毛,裴清海一脸揶揄的看着叶景和:
“你要是不恋家,你刚刚能连站在船边往回看的勇气都没有?你都不知道,刚刚小渡那小子差点从码头上跳下来,幸好被他爹给拉住了!”
“二叔,你刚怎么不跟我说!小渡他也是的,以后又不是没有见的机会了。”
裴清海哼笑一声:
“我要给你说了,怕是你能立刻跳到水里游回去!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学会分离的。”
“我,我知道的。”
叶景和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他当然知道,就像曾经奶奶和自己相依为命,但又早早的撒手人寰。
“你就是长风公子?”
而就在叶景和失神之际,一道声音自身旁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