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出一趟诊, 没费多少时间,再加上时辰尚早,赤华出了张家的门, 便径直出坊, 往西市去了。
不为别的,就为一口吃的。
离开长安这些天,从西往东走后又折返, 虽然一连数月没少吃喝,但她惦记西市的吃食, 尤其是驼峰炙,只有西市那家不起眼的小店滋味最好。
西市看着冷清不少,或许是因少了杂耍和行人, 街道看上去宽阔了许多。
临街的店铺更新换代得快,不过几月,便有不少绢布、珠宝行易主。
赤华原是要往西市最西北角去的,却不防路遇一家新开的饮子铺。
这家小小的饮子铺夹在粳米铺和酒肆之间,门前支着一把特制的高大油纸伞,伞下放着两条长石凳,崭新的青布招子上写着秀气的“朱记”二字, 临街的窗台上摆着盆菖蒲,盆土尚新, 窄长的店面四壁粉白,两条紧贴墙边摆放的长木案, 并三四把胡凳, 都是新打的家具, 木纹清晰可见。
有褐布短衣的人将肩上的挑担慢慢放到门前的空地上, 他才往窗台上的粗碗里投了一枚铜钱, 立马就有一总角小儿探出脑袋来。
那少年虽才七八岁,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见到来人,当即打上一碗饮子,越过窗台探身递到那挑担人手上。
店后的素帘被掀起,一褐衣妇人捧着只陶壶从后头出来。
原来是旧识。
有些日子没喝她的饮子,今日正好。
“赤华!”
嘈杂的西市街头,赤华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她正要往饮子铺里迈的脚步猛地一滞。
可回过头去,长街上人人神色如常,棕发胡商牵着骆驼正要从身旁挤过,几个波斯奴扛着巨大的彩绘陶罐吆喝着,脂粉浓艳的胡姬正倚栏娇笑……
她分明听见一声唤,独属女子的嗓音,尖柔却嘶哑,极具辨识度。
可就是那一声清晰的叫唤,却似从未响起,寻不着一丝痕迹。
赤华摇了摇头,或许是自己幻听了。
朱记饮子铺里,扑面而来的草木清香,壁架上的红纸签上墨迹犹鲜,“绿豆水”“紫苏饮”“薄荷饮”“甘草饮”……
一身深褐衣裙的妇人察觉来客,当即迎上来,待看清来人,温和恬静的脸上顿时染上一层喜色。
“司娘子!”芸娘惊喜地叫道。
“上回我去送饮子,医馆的帮工说您还没回来,我还想着过几天再去送,”芸娘笑盈盈地拉过一把胡凳:“您往这边坐。”
赤华笑着打量她:“我前几天才回来,没想到你这么快便开铺子了。”
当日,芸娘哪怕知道强留人间的后果,却坚持留在凡世嫁杜锡为妻。可是,才一年多,她便自立门户,在长安街头开起了饮子铺。
“司娘子,您是知道的,我家祖上留下不少饮方,”她脸上流露出微微的讽刺:“当日您劝我脱身,我却没听进去,杜家母子表里为奸……”
杜家虽努力维持表面的体面,但实在掩饰不了囊空如洗的窘境。
杜父不善经营,杜家这些年坐吃山空,原想着与朱家结亲能得丈人助力,不料朱芸娘早逝,杜锡备考多年好不容易高中,杜父却因旧疾撒手人寰,杜锡也因此丁忧在家。
等他好不容易出了孝期,经媒人牵线定下与桑木精“崔家”的亲事。
杜锡为了筹齐聘礼,让杜母把仅剩的一点家底都掏出来了。
后续婚仪,哪怕有乡绅资助,新房翻新抓襟见肘,婚礼器具选得也低劣,肉眼可见的如龙凤烛和灯油这些用品的品质都不好,更别提杜母图便宜买的陈年果脯,也是早已变味不宜食用的。
新婚第二日,赤华道破“崔三娘”实是朱芸娘,杜锡心里一计较,不想背负克妻的名声,也不想因涉及鬼怪之事被牵连,但想着能与朱主簿重修旧好,于是便咬牙认下了这个妻子。
他一番卖惨拿乔,竟真得了朱家大笔补偿,但那些浅淡的温情却没有维持过久——
授官后,杜锡急不可耐地想要摆脱她,当即寻了“得道高人”驱邪逐鬼!
“我在家时攒了些私房,原想着他家底薄,嫁他后少不得要补贴他,我后来在老宅找回那笔银子,最后的确也全贴给他了,”芸娘摸了摸指间的金戒指,脸上温婉依旧,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自嘲:“亏得娘子给我留了些钱财,让我多了几分底气。”
杜锡对外宣称她已亡故,实际上却被“杀不死”的她吓破了胆,连夜收拾行李携着老母去外地赴任。
想起那个雨夜,朱芸娘仍觉得不够解气。那个精于算计的男人摔得满脸是血,然后一头栽到粪坑里,若不是杜母发现及时,只怕是要溺死在自己的便溺物里了。
而她为了不连累耶娘,再没回过朱家。
当日在寻医馆“治病”时,赤华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