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结了一寸长的灯花,油将尽了,火焰又薄又黄,把案上那几叠卷宗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晃荡。
王朴坐在灯前,面前摊着那封素白的信,这是太子昨日下午派人送来的。
只一行字:“饼凉了,来坐。”
他读了不下二十遍。
那五个字他认识,一个生僻字也没有,可每个字都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扎在他心里最要紧的那块地方。
他在那个字上停了许久,然后把信纸搁回案上,拢了拢袖口。
他没去。
王朴已经知道韩妃的事了,他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用什么方式做的。
他的手攥紧了笔。
他可以告诉太子关于道衍的一切,他早就该说了,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始终吐不出来。
王朴已经三日没回家了,妻子钱氏昨日托人送了一包新烙的饼来,用油纸裹着,还温的。
随饼附了一张字条,是儿子歪歪扭扭的手笔:“爹爹,饼趁热吃,冷了就硬了。外祖和外祖母来信说,今年麦子长得好,等收了新面再烙一包送来。”
油纸里烙饼的焦香还在,勾着他想起老家的灶台和麦收时节的风。
钱氏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丈夫只是案子忙,需要加几夜的班。
黄昏时候,值房的门被人叩了两下。
不重,两下之间隔着几乎一样的停顿。
王朴没有应声。
门被推开了。
道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竹编斗笠。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面,夜风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袍角掀起又落下。
“佥都公务繁忙,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道衍笑道,“贫僧路过,顺便来看看。”
王朴没有抬眼,淡淡道:“师父眼线倒是多。”
“贫僧在京中多年,耳朵自然比旁人灵一些。”道衍跨进门槛,将门合上,在对面那把旧木椅上坐下。
他将斗笠搁在膝上,露出那张瘦削的面孔,在残灯的影子里像一尊从佛龛里移出来的旧像,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活气来。
“贫僧方才从报恩寺过来,”道衍说道,“一路上想着一桩事,佥都这样熬下去,身子熬坏了,案子谁来查?”
王朴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脸上,两人之间隔着案上一盏将要燃尽的油灯。
灯焰在风中微微倾斜,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秤杆,不知道秤的那一头压着什么。
道衍没有等他开口,自己接着说了下去,“御史这几天在查什么,贫僧不问。贫僧只是来问佥都一句话,佥都做官是为了什么?”
他的手指捻过一颗佛珠,“是为了替朝廷办差,是为了让天下人少受些冤屈,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王朴的目光微微一凝。
道衍这句话问得直白,可他听出了直白底下藏着的那层东西。
道衍在给他递一把梯子。
他若是答“替朝廷办差”,道衍便可以接一句“那便该以朝廷为重,莫要因小失大”。
他若是答“让天下人少受些冤屈”,道衍便可以接一句“那便不该把不相干的人拉进局里来”。
他在心里把这两条路都想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无论选哪一条都会被道衍牵着走。
王朴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师父来,是替殿下传话,还是替自己问话?”
“贫僧来,”道衍笑道,“是想告诉御史一件御史自己可能还没想明白的事。”
道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涌进来,将案上那盏残灯吹得晃了晃。
他背对着王朴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佥都的老家在山西平阳府洪洞县,”道衍说道,“住着一处三进的院子,院子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
“佥都的母亲身体还算硬朗,以前每日清早都在院门口坐着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把蒲扇。佥都的父亲腿脚倒是不大好,走路要拄拐,用的是枣木的,柄上磨得油亮。”
王朴的脸在这一刻白了。
道衍没有回头看他,继续道:“佥都的妻子钱氏每日在巷口的菜摊上买些时令菜蔬,跟摊主讨价还价。买完菜回来路过那家炊饼铺子,会买一张给佥都留着当夜宵。”
“御史的儿子今年虚岁七岁了,在巷口那家私塾里跟着一位姓陈的老先生念书。前日刚学完《千字文》,眼下正在背《弟子规》。”
道衍说完这些话,将窗扇合拢,转过身来。
道衍冷哼一声,道:“贫僧没有别的意思。贫僧只是觉得,佥都该想一想——佥都手里的那根线,牵着的到底是谁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