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2章 火势
    东昌府西郊。

    两具棺材还停在村口的破庙里,没有下葬。

    周老汉和刘老汉的尸首被锦衣卫起出来验过之后又还了回来,用草席裹着送回了各自家中。

    两家的女人日夜守着棺材哭,嗓子哑了,眼眶肿着,连日来村里的人远远经过都要绕着走。

    五月的天已经热了,棺材里的气味隐隐透出来,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村里人都说,这官司赢了有什么用,人死了还是死了,银子赔了也是用命换的。

    可那笔银子迟迟没来。

    御批的判决白纸黑字写着各抚银五百两,地契归还。

    可这些日子过去了,不见有人送钱来,也不见有人来丈量归还田亩。

    这一日,村口扬起了一阵尘土。

    七八匹高头大马驮着几只沉甸甸的木箱,蹄声咚咚地砸在土路上,一路卷着烟尘冲进了村口。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皂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剽悍的家奴。

    蹄声如鼓,踩碎了村口周家晾晒的菜干。

    一只芦花鸡来不及躲闪,被马蹄踩住了翅膀。

    那马上的汉子勒都没勒缰绳,马蹄踏过鸡身,发出一声闷响和一串骨头碎裂的脆响。

    那鸡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羽毛沾着血黏在泥地里。

    没有人敢拦。

    周家在村里不算最穷的,但院墙用土坯砌了好些年,风刮日晒,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

    带队的汉子一脚踹开院门,力道太大,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门框都跟着晃了两晃。

    “周家的,滚出来接银子!”

    柳氏从堂屋里出来,还穿着一身孝服,头发用白布扎着。

    那汉子翻身下马,靴子踩着院中的鸡屎和碎草屑,大咧咧地走到屋檐下站定。

    他身后几个家奴正从马背上卸箱子,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那汉子用靴尖踢了踢箱盖,又抬头扫了一眼堂屋门口隐约能看见的棺材一角,嘴角一扯,露出半截黄牙。

    “五百两,整整的。”他拍了拍箱盖,“朝廷的御批,公爷的恩典,分文不少。出来个人验验。”

    “这是地契。”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扬了扬,然后随手一松,两张纸飘在土路上,被风吹着打了几个旋儿,落在柳氏脚边。

    柳氏弯腰去捡,他靴尖一挑,将其中一张踢开了半尺远,落在门槛外土路上。

    纸面朝下,沾了一层灰土。

    “公爷说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钱给你们了,地也还你们了,这回是公爷认栽,再闹——下回可就不是银子的事了。”

    柳氏攥着那张地契,指节捏得泛白。

    她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民妇……谢公爷。”

    那汉子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柳氏身上转了片刻,特意在她胸前停留了一会儿。

    又转头看了看堂屋门口那截露出来的草席边缘,忽然朝那方向走了两步,像是要伸头往里看。

    柳氏猛地站直了身子,横身挡在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在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干什么?”

    那汉子停住了脚步,挑了挑眉,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不干什么。”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像一条蛇在泥地里翻了个身,“就是看看里头那位,看清楚了。省得下回再闹起来,认错了人。”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且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沾了油似地滑出来。

    身后几个家奴跟着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粗嘎,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走。”那汉子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在院中转了个圈,马蹄踢翻了一只搪瓷盆,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他用脚尖挑着柳氏的下巴,鞭梢在她衣领处一扯,露出一抹雪白。

    那汉子猥琐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婆娘,你记着——这银子是公爷赏的。公爷要是不赏,你连这三尺地都守不住。”

    随后他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撒蹄冲出院门,带起一阵尘土。

    身后几个家奴紧随其后,马蹄声砸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村外的道路尽头。

    柳氏站在堂屋门口,攥着那张地契,低头看着门槛外那张沾了鞋印的纸和箱子里那五百两银子。

    她公爹的脚趾还露在草席外面,青灰色的,没有血色的。

    远处,两个穿褐衣的汉子从路边的草垛后面收回了目光,转身钻进了林子里。

    他们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其中一个从怀中取出一只细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卷极薄的纸,就着日光在纸卷上写了几个字,重新卷好塞进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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