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6章 朱樉
    窗外夜色已浓,文华殿外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老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长长的,佝偻的,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的老树。

    “标儿,”他没有回头,“你二弟这个人,朕比你清楚。他从小就不如你聪明,不如你沉稳,做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朕封他做秦王,是希望他在西安能历练出来。”

    “可他倒好,大兴土木,把半个西安城都修成了他的别苑。

    滥用私刑,割人舌头、冻死人、烧死人,什么花样都干得出来;宠信偏妃邓氏,把正妃晾在一边。朕给他的训谕写了多少封?他看过吗?”

    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林昭从未听过的疲惫。

    “儿臣明日去见二弟。”林昭道。

    朱元璋转过身来,说道:“你去见他,替朕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是想做回朕的儿子,还是想继续做秦王?”

    朱元璋在给朱樉最后一次机会。

    “儿臣一定把话带到。”林昭躬身道。

    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殿门走去。

    经过林昭身边时停了一步,抬手在林昭肩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跨出了门槛。

    老宦官从阶下迎上来,扶住皇帝的胳膊。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文华殿外的夜色里。

    林昭站在原地,肩上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

    史书上说朱标死后,朱元璋痛哭不已,“几将去世”。

    这个杀人如麻的皇帝,在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儿子时,终究只是一个会害怕、会疲惫、会颤抖的老人。

    “陈忠,”他开口道,“明日备车。本王要去见秦王。”

    陈忠从殿角走出来,低声道:“殿下,秦王府那边……要不要先递个话?”

    “不必。”林昭走回案前坐下,“本王是他的大哥。大哥去见弟弟,不用递话。”

    这个弟弟,洪武二十八年被三个老妇人毒死,朱元璋听说后只说了四个字:“死有余辜”。

    秦王府的门庭冷落得近乎荒凉。

    林昭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上,抬头望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烫金的“秦王府”三个字仍在那里,但门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两侧的石狮子底座上积着一层薄灰。

    门前值戍的侍卫只有四名,甲胄虽还齐整,面上的精气神却散着,见了太子也只是懒懒地躬身行礼。

    林昭跨进门槛,沿着府中的甬道朝内院走去。

    秦王府比蓝玉的国公府大得多,毕竟是亲王规制,前后七进,两侧还有跨院和花园。

    但此刻走在里面,只觉得空空荡荡。

    游廊下的灯笼褪了色,花圃里的草木疯长过膝,有些窗棂上糊的纸破了洞也没人修补。

    一个偌大的亲王府,硬是住出了一股破落户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昭在内院的暖阁前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杯盏碰撞的声响和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嘟囔。

    林昭推开门。

    正中一张矮榻上斜躺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松垮垮的锦袍,领口敞着,露出胸前的肌肤。

    他手里提着一只白瓷酒壶,正往嘴里倒最后几滴,见门被推开,猛地抬眼,目光撞上了林昭的脸。

    “大哥来了。”朱樉放下酒壶,声音里带着宿醉后的沙哑,“怎么也不让人先说一声——我好收拾收拾见你。”

    林昭跨进门槛,在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满地都是散落的酒坛和果核。

    墙角堆着一摞未拆的文书,封皮上积了灰,那应该是朱元璋发来的训谕。

    桌案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油污,看不清人影。

    “二弟,”林昭笑道,“在京师住得还习惯吗?”

    朱樉嗤笑了一声,重新拿起那只空酒壶晃了晃,发现确实倒不出东西了,便随手扔在榻上。

    “习惯?父皇把我从西安召回来,扔在这儿快一年了。出入有人跟着,见谁都要报备,大哥,你说这是‘住’,还是‘关’?”

    “关你的人是父皇。”林昭道,“你做下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朱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林昭。

    他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年轻时的俊朗,但常年饮酒纵欲已经将那些棱角磨圆了,眼袋浮肿,嘴唇泛着紫。

    “我做什么了?大哥,你倒是说说,我做什么了?”

    “你在西安大兴土木,把秦王府扩建了三分之一,占用了百姓的田地。”

    “那是王畿内的事,我是秦王,我有权——”

    “你滥用私刑,”林昭打断他,“把犯错的仆役关进冰窖冻了一夜,第二天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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