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四月二十五日
    林昭闭上眼睛,听见外间传来低声的交涉。

    赵医官正在向其他医官转述“太子要改方子”的命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有人反驳,有人沉默。

    最终还是吴院判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依稀辨不真切。

    吴院判深叹了口气:“且由他去吧”。

    一盏茶后,有人送来了一碗新熬的药,汤色淡了许多,不再是一味浓厚的黑。

    林昭强撑着喝了下去,苦得他舌根发麻。

    以前老黄开过几剂汤药给自己调理过身体,也没这么苦呀。

    两个内侍抬来一盆温水和半坛烧酒,按照赵医官转述的法子,以棉布蘸酒擦拭四肢和额面。

    酒液接触皮肤的那一刻,一阵凉意透入肌理,林昭竟觉着浑身的灼热稍稍退却了几分。

    确实是有用,物理降温的道理在任何时代都不会错。

    他枕着那股凉意,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比之前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窒息般的沉重压迫。

    他甚至梦见自己坐在西安研讨会的会场里,面前的投影幕布上放着“洪武朝太子监国制度研究”的标题,台下的老教授们交头接耳,有人举手提问。

    他想答,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再低头一看,身上穿的竟是杏黄色的四团龙袍。

    然后他就醒了。

    殿外的天光还暗着,窗外有鸟雀啁啾。

    刘安守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米汤。

    见他睁眼,脸上绽出一抹又惊又喜的笑:“殿下!您觉着如何?”

    胸口还是闷,喉咙还是痛,但那股随时要咽气的感觉确实淡了。

    林昭抬起手,看见自己的指尖恢复了淡粉色,不再是泛着死气的青白。

    “好些了。”林昭道。

    声音虽然仍沙哑,但听着倒是比昨日有力了许多。

    他又摸了摸额前,虽说还是热,但那层滚烫的灼意已经退去了几分。

    高热变作了中热。

    刘安喜得眼眶又红了,转身便要去通报吴院判,被林昭叫住:“先别惊动。问你一件事——昨夜那封送往乾清宫的信,可送到了?”

    刘安点头:“陈忠亲自送去的,昨夜亥时到的乾清宫。今晨天未大亮,早朝前陛下便传了口谕出来,命人带了话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另赐了上等人参二斤、紫雪丹数丸。吴院判瞧过了,说是御用极品的药。”

    林昭伸手接过那锦匣,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枚蜡封的丹药和几支指头粗的老参。

    参须修得齐整,泛着浅黄的光泽,看着是真正的长白山老山参,市面上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这紫雪丹倒是中医里“温病三宝”之一,核心功效是清热开窍,镇惊安神。

    “口谕说了什么?”林昭问道。

    刘安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着传旨内侍的语调:“陛下口谕:‘病中勿劳思虑,朕已知悉。尔安心养病,所有政务自有朕与诸臣处置。痊愈之日,朕有话问你。’”

    痊愈之日。

    朕有话问你。

    林昭握紧了锦匣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这位从底层爬上来的君主,性格里的多疑狠辣毫不掩饰。

    朱元璋没有在回信中提及蓝玉,没有过问病情细节,没有露出任何情绪上的破绽。

    但那一句“痊愈之日”,本身就是最大的表态。

    更遑论这二斤老参、这数丸紫雪丹。皇帝说:你得活着。

    而这意味着,只要过了四月二十五日,朱元璋便不会轻易动用那些他原本准备的后手。

    蓝玉案、皇太孙、藩王部署等等这些悬在历史头顶的刀,暂时停住了下落的势头。

    高热在这天夜里反复了一次。

    林昭先是冷得浑身发抖,裹了三层被子还止不住牙关打战。

    汗出如浆地将被褥湿透;后半夜又烧上来,额前滚烫,神志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刘安和陈忠轮番守着,用烧酒替他擦了三次身,灌了两次紫雪丹化开的药汤。

    天蒙蒙亮时,那阵凶险的反复总算压了下去,烧退回了中热与低热之间的边缘。

    四月二十五日。

    这一天,史书上写的是“太子薨”。

    但窗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从鱼肚白变成淡青,再从淡青变成金色的晨阳。

    林昭醒着,呼吸虽然浅促,但那口气始终没有断。

    殿外传来更鼓声,不急不缓。

    巳时三刻。

    过了。

    那个史书记载中的时刻,过去了。

    刘安跪在榻边,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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