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澜音站在讲台前面,没有急着讲课,先问了一句:“你们谁认识自己的名字?”
底下一片沉默。
一个扎着两个短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举起手,说:“我爹教我写过一个字,是‘田’,种田的田。”
楚澜音在提前做好的木板上夹了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一个田字。转身问她:“是这么写的吗?”
小姑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楚澜音让她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把那个字写了一遍,然后让她照着抄三遍,抄完之后拿给大家看,说:“这是咱们今天学的第一个字。以后每天学一个字,一年下来,你们就能写自己的名字了。”底下的孩子听着,眼神一个比一个认真。
春华郡主在学塾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她看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转身走到隔壁院子的善堂门口,推开半掩的门看了一眼里面的陈设。墙角堆着几床新褥子,一只新打的木架子上整齐地叠放着干净的旧棉衣,透着一股刚晒过的新鲜气味。
萧玦忙完最后几件交接的旧事,便开始筹备下聘。他白日里沿着城墙根走路,偶尔在学塾门口停下来站一站,看到承恩正跟着一群孩子蹲在地上写字的背影,便停下来多看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踱。
二月初五,天晴得正好。
寒山城的积雪化了大半,墙根底下露出一丛丛湿漉漉的泥土,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城门口那棵老榆树的枝条上鼓出了一排细小的、暗红色的芽苞,有的已经裂开了缝,透出一点嫩绿。
萧玦下聘的队伍是在辰时从西城出发的。
人数不多,但走得很稳当。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仆,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红漆木盒,盒盖上系着红绸。后面跟着两个拎食盒的年轻伙计,紧跟着他们的是四个抬箱笼的汉子,箱笼不大,外面裹着一层新裁的暗红色绒布。
队伍没有吹打,没有放鞭炮,只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走着,步子迈得稳当均匀。
街边有人停下脚步看,有人探头从门缝里张望,有人站在自家台阶上伸长了脖子。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开口问旁边的邻居:“这是谁家下聘?”
邻居说:“是西城那位萧老爷,听说聘的是东城誉王妃的母亲。”老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又把目光收回去,晒他的太阳。
聘礼进了东城那条巷子的时候,梁妈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站在门槛里面,看到队伍拐过巷口,没有迎出去,只是侧身把院门推开了一整扇。
萧玦走在队伍最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新袍子,衣料是厚实的棉布,剪裁很合身,袖口和领口没有绣任何纹样。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急着跨过门槛,先抬头看了一眼在门口迎接的慕容烨和楚澜音。
“九千岁。”慕容烨拱手一礼。
萧玦笑了:“不提也罢,头一遭办这样的差事,怕不妥当,得多担待。”
这俩人客气的,楚澜音忍住没笑,而是说:“娘亲在等着,您快进来吧。”
萧玦迈步走进来,就见柳月茹站在正房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银簪簪着,日光正照在她脚前那一片青砖地上,她站在门槛里面等着,没有迎出去,也没有往后退。
萧玦进了院子,在离正房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先朝柳月茹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红漆木盒和箱笼被依次搬进院子里,在洒扫的干干净净的青砖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他没有当场打开盒子,只是等人把东西都放好了,才转回身来,正对着柳月茹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不高不低,但说得很清楚:“聘礼备好了。你看一眼,缺什么再补。”
柳月茹的目光从那些红漆木盒上扫过去,没急着看里面,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她说:“站了这么久,进屋喝口茶吧。”
萧玦跟在柳月茹身后进了正房。
梁妈端了两盏茶放在桌上,又把一碟桂花糕搁在茶碟旁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柳月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萧玦没有坐主位,在她侧手边的小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聘礼不多,但每一样都是我亲自备的。”
柳月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知道。”
萧玦没有再解释。两个人隔着那张小方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沿,把那只搁着桂花糕的青瓷碟边缘照得透亮,可以清晰地看到碟沿下浅浅的釉纹。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放慢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柳月茹的方向,她正低着头把那碟桂花糕轻轻推近了一些,指尖在碟沿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