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带得晃了一下,殿内几个大臣低垂着头,没有人敢抬眼。
殷少御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皇帝面前的案几上,等着那个‘准’字。
殷令仪站在他旁边,没有跪,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草。
皇帝看着自己这对儿女,看了很久。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们。
殷少御被送去大邺做质子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当时看着他马车远去的影子,皇帝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儿子了。
殷令仪被送去和亲的时候也没多让他心里不舍,一个女儿而已,自己的女儿多得很,只是记住了当时的场景,她穿着不合身的礼服,站在宫门口,没有回头。
他当时心里是得意的,大梁的皇子也好,公主也好,本就是为了稳固江山社稷而存在的,这两个人送去大邺,大邺若杀了才正中下怀,没了孩子的穆棱会恨毒了大邺,再也不会有离开自己的心思了。
可现在他看着他们,一个跪在他面前,一个站在他身边,脊背都是直的,腰都是硬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光。
他们有野心,甚至野心勃勃,昭然若揭。
可大梁的这个时候,正需要这样的野心,唯有野心长得好,才能更有担当。
思及此,皇帝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朕可以准你去朔风部。”顿了一下,又说:“但朕有一个条件。”
殷令仪抬起头,看着他。
“活着回来。”皇帝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像命令、倒更像请求的意味:“你母妃还在宫里等你。你要是回不来,她会怨朕一辈子。”
殷令仪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更谈不上感动,人不能太容易被人感动,那就蒙蔽了真相,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
当年兄长去做质子,自己去和亲,这些事都过去没多久,当时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可没有这般的慈父模样,不过既然愿意演,自己也一定会配合,微微垂首,声音很轻:“儿臣不会死在外面。”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殷少御:“你要多少兵马?”
殷少御抬起头,目光沉稳:“三千。儿臣不要御林军,不要禁军,只需阿九练的五百精兵,随处抽调凑够三千就好。”
皇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准了。你去调。但有一条,这三千人到了朔风部,不许主动动手。阿日善那里,能谈就谈,不能谈就撤。朕不想在草原上再多一座坟。”
殷少御叩首:“儿臣明白。”
殷令仪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御书房。殷少御从地上站起来,追了两步,在廊下叫住她:“阿九。”
殷令仪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殷少御走到她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缝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他把短刀递到她手里,声音低了几分:“这是母妃当年给我的。她说,大梁的冬天太冷,贴身藏着这把刀,能暖一些。你带去朔风部,那里比燕京城还冷。”
殷令仪接过短刀,握在手心里,刀刃还带着殷少御的体温。她看了那刀一眼,又看了看殷少御,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兄长。”她说:“我会回来的。”
殷少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殷令仪攥着那把短刀,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夜色中渐渐亮起的宫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不知道朔风部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得去。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殷令仪就出了城。
楚澜音坐在马车里等着她,城外,殷令仪骑在马背上,貂皮大氅裹着她的身躯,不见娇弱,唯余飒爽。
楚澜音掀开车帘,看到殷令仪策马过来,停在马车旁,微微弯腰:“姐姐,我们走。”
“好。”楚澜音点头,让车夫赶车前行,在马车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骑兵。
三千骑兵,五百贴身护卫在殷令仪身边,个个都骑术精湛,目光锐利,腰间挂着弯刀和马鞭,这些人面容沉静,杀气腾腾,楚澜音在想,大邺和大梁的征战是硬碰硬的搏命,这些人不弱,甚至无论从身型还是饮食上,都更粗犷健硕,大邺这么多年能守住边疆,像穆老将军那般的人,会很多很多。
楚澜音把车帘放下,闭目养神,她一个人跟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至于朔风部,到底是什么情形尚未可知,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不但要去,还要全须全尾的回来,而且不能耽搁太久。
队伍在晨光中沿着官道向北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飘飘荡荡的,像一层来不及落下的纱。
走了三天,到了大梁和朔风部的交界地带。
路两旁的景色已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