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院大王那句话问得轻,语气平淡,可落在地上,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水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慕容烨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恰到好处。
他放下茶盏,看着南院大王,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大王,”慕容烨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您这话,问得本王有些为难。”
南院大王挑了挑眉:“为难?”
“是。”慕容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本王若说是,您会觉得大邺狼子野心,插手大梁内政。本王若说不是,您会觉得大邺诚意不够,不过是嘴上说说。本王说与不说,您心里都有计较。那本王为什么要说?”
南院大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痛快。他笑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放下,抹了抹嘴角,看着慕容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誉王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人。”南院大王说:“那本王换个问法,如果少御坐不上那个位子,大邺会怎么做?会扶持另一个?还是干脆不管?”
慕容烨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楚澜音。
楚澜音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感觉到慕容烨的目光,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慕容烨明白了。
他转回来,看着南院大王,一字一顿:“大邺不会扶持任何人。大邺只会帮一个人,不是殷少御,而是殷令仪。”
南院大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令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移向坐在一旁的殷令仪。殷令仪本来正端着茶盏假装喝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看了看慕容烨,又看了看南院大王,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了然。
“皇叔祖,我还是大邺的安澜公主,大邺来到大梁是要促进互市,我能回到大梁是为两国谋和平。”殷令仪说:“大邺不管大梁谁当皇帝,只管跟谁打交道。谁能让互市继续,谁能让边境太平,大邺就认谁。至于那个人是不是殷少御,不重要。”
南院大王的目光在殷令仪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慕容烨脸上。慕容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南院大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量天尺上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指腹,一下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殷令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缓缓出声。
“誉王,本王活了快八十年了,打过四十三场仗,胜败都有,先帝驾崩,现在的皇帝即位,现在的皇帝也老了,只要本王活着,很可能见到下一位国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苍凉的、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本王生在大梁最鼎盛的时候,也见过大梁最落魄的时候。大梁不是没有过英明的君主,也不是没有过强大的军队。但每一次,都败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烨,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坦诚到近乎赤裸的认真。
“败在了人心。大梁的皇帝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总觉得天下是他一个人的。百姓也好,邻国也好,都是他要征服、要压制的对象。他从来没有想过,百姓也是人,邻国也是人。人活着,想要的不过是吃饱穿暖,家人平安。谁给他这些,他就听谁的。谁不给他,他就反谁的。本王用了一辈子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了。”
慕容烨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南院大王站起身,拄着量天尺,走到窗前,推开窗。风从窗口灌进来,吹起了他雪白的头发,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里传来:“誉王,本王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试探你。本王是来求你一件事。”
慕容烨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后,与他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落下的雨,大梁的春天终于在这一场春雨里,到了。
“您老无需说一个求字,不管是两国之间,还是民间往来,您为长辈,尽可说。”慕容烨说。
“本王是为大梁皇帝求情,他当年若是灭了穆家满门,不过是各为其主,倒也算不得什么十恶不赦,可偏偏留下了穆家女,据为己有,藏匿在后宫之中。”南院大王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像请求、却比请求更重的重量:“若有一天,要清算当年的冤仇,留他一命,这样就不会挑起两国战争,不会让两国的百姓饿死、冻死、死在战火里。他们不该为那些坐在金銮殿上的人的野心陪葬。”
慕容烨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闵太后,那个在深宫里熬了一辈子的女人。她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文湛,你将来若是掌了权,别忘了那些在地里刨食的人。他们流的汗,比你流的血多得多。”
“好。”慕容烨说:“本王答应你。”
南院大王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