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吹得纸钱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柳月茹蹲在坟前,没有哭,眼泪却自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孙氏被流放的那天,也是雨天。
囚车从京城北门驶出,押送的差役打着伞,坐在车辕上,嘴里骂骂咧咧。孙氏被关在囚车里,披头散发,脸色灰败,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她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她疯了一般在嘀咕:“我是宰相夫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没有人理她。
柳月眠站在城门口,撑着伞,看着囚车从面前经过,哭得浑身发抖,想追上去,被差役推开了。她跌坐在泥地里,伞掉了,雨浇了她满头满脸,她也不躲,就那样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她哭母亲,哭柳家,哭自己。
没有人同情她。
柳相死后,柳家彻底败落了。
府邸被抄没,家产充公,子孙三代不得入仕。柳家的旁支亲戚们,以前靠着柳相这颗大树乘凉,如今大树倒了,猢狲们一哄而散,谁也不管谁。
柳月眠的丈夫段子钦,在柳相倒台的第二个月就递了休书,把她休回了娘家。娘家的宅子已经被官府收了,她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带着两个丫鬟,租了一间破屋子住下。
她来找过柳月茹,跪在萧府门口,磕了三个头,求她收留。
柳月茹没有见她,让梁妈传了一句话:“当年你母亲害我母亲的时候,没有人替她求情。今日你替你母亲求情,凭什么?”
柳月眠在门口跪了一个时辰,没有人理她,她自己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团团、圆圆满周岁那天,誉王府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两个孩子的名字是萧玦取的,儿子叫慕容承恩,女儿叫慕容念安。但楚澜音还是喜欢叫他们的小名,团团、圆圆多好听,像现在的自己。
重生活了一次,得到了圆满。
老大像他爹,不爱笑,但一笑起来惊天动地,老二像她娘,安安静静的,不爱哭不爱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
抓周是在花厅里办的。
地上铺了一块大红毯子,毯子上摆满了东西,小木剑、算盘、毛笔、印章、铜钱、胭脂、针线、糕点,林林总总,摆了一圈。团团和圆圆并排坐在毯子中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先动。
团团坐了一会儿,不耐烦了,爬过去,一把抓起了小木剑,举在手里,挥舞了两下,嘴里嘿哈地喊着,像模像样。慕容烨站在一旁,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把把老大抱起来,举过头顶。
“这小子,将来一定是个大将军!”慕容烨的声音里满是骄傲。
圆圆坐在毯子上,歪着头,看了看那把被哥哥抓走的小木剑,又看了看剩下的东西,慢慢地爬过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了算盘。她抓着算盘摇了摇,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听到响声,愣了一下,然后又摇了摇,又响了,她就笑了,笑得露出四颗小米牙,可爱极了。
楚澜音蹲下身,把圆圆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
“咱们圆圆,将来一定是个大商人。”楚澜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娘把铺子都留给你,你替娘管。”
众人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太子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个子窜了一大截,声音也开始变了,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破音,他自己不在意,别人也不敢笑他。他走到慕容烨面前,从仆从手里拿过来锦盒打开,里面是两块玉佩。
“皇叔,这是父皇专门为团团和圆圆准备的玉佩,父皇说这是慕容家的孩子,当珍重。”太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极其正式。
慕容烨放下孩子,双手接过来玉佩:“回头入宫去谢恩。”
太子笑了。
楚澜音对着三位皇子可从来没客气过,如今的太子可以说实至名归,性子沉稳还在,但杀伐果断也有,特别是接管了兵器营后,整个人都变了,已经具备了一国之君的姿态。
春华郡主从边关赶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银色的盔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风尘仆仆,皮肤晒得黝黑,但精神抖擞,眼睛里全是光。她走进花厅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是认不出她,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回来。
“婶母!”春华一进门就喊,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我回来了!团团圆圆呢?让我看看!”
楚澜音笑着把团团递给她,春华接过团团,举起来,转了一圈。团团不怕高,反而咯咯地笑,小手抓着春华的盔甲,不肯松手。
“这小子,有胆量!”春华把老大放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像王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