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没哭,从净身房走出来的时候没哭,从摄政王的位子上坐起来的时候也没哭。
可这一声父亲,他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像是攒了十几年的闸门,突然被人打开了,那些委屈、愧疚、心疼、思念,一股脑全涌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楚澜音看着他哭,没有劝,没有递帕子,只是那样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眶也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怀里的小女儿被这动静吵醒了,睁开眼,看了看萧玦,又看了看楚澜音,瘪了瘪嘴,没哭,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朝萧玦的方向抓了抓。
萧玦看着那只小手,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泪流得更凶了。
楚澜音站起来,抱着女儿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着萧玦。
“这是圆圆,老大叫团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萧玦听出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萧玦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的手太糙了,全是茧子和旧伤,怕划破孩子娇嫩的皮肤。
楚澜音看出了他的犹豫,伸手抓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脸上。
没事的。”她说:“你是她外公。”
萧玦的手指碰到孩子脸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孩子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滑滑的,软软的,带着奶香味。孩子蹭了蹭他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萧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楚澜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父亲,能认下女儿了吧。”
萧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楚澜音笑出了声,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他。
萧玦接过孩子,手忙脚乱的,不会抱,把孩子弄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他赶紧调整姿势,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粉团子一般的小脸蛋,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这是他的外孙女,是他女儿的女儿,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血脉。他错过了女儿的成长,不能再错过外孙们的。
“父亲。”楚澜音又唤了一声。
萧玦抬起头,看着她。
“您别走了。”楚澜音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萧玦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倔强的、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喉头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不走了。”他说:“哪儿也不去了。”
楚澜音笑了,笑得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床上,团团翻了个身,踢开被子,露出胖乎乎的小腿。
萧玦抱着圆圆,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看着孩子,嘴角弯着,已经想好了要把什么给这个孩子了,全部,全部都不够,那自己这个摄政王可不是空有名头的。
楚澜音走过去,把小床上的被子给团团盖好,才走回来,在萧玦对面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萧玦面前:“父亲,喝茶。”
萧玦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楚澜音,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旁边的榻上,怕弄醒她,动作轻得像在做贼。
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回甘,暖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又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茶。”他说。
楚澜音笑了。
“母亲种的。”她说:“在庄子里种的,采了送来。她说这茶是专门给您留的,等您回来喝。”
萧玦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你母亲,还好吗?”
楚澜音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好。她很好。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也精神了,脸上有笑模样了。”
萧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但暖意还在。
窗外,夜色渐浓,誉王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海棠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但那些芽苞鼓鼓囊囊的,像是憋着一股劲儿,等着春天一来,就炸开满树的花。
萧玦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儿,看着小床上睡着的孩子,看着这间不大不小、暖意融融的花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踏实。
他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打过仗,杀过人,被人追杀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净身入宫做过太监,权倾朝野做过摄政王。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不会有人记得他,也不会有人在乎他。
可他有了一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