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法师解释道:“其实这不是坏事,不如你们养着吧,这位转世未来肯定有一方大成就,你们家一定会因此富贵起来的。”
成家汉子却没有半点放心,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你刚刚都说鬼王了……”
方大法师叹了一口气:“鬼王也不见得都是恶人……”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
李易听着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方大法师其实还想说一句,龙虎山的张天师,就是一方鬼王转世,可他看着成家汉子的脸色,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话对修行人来说是典故,对穷苦百姓来说,却未必能听懂,听懂了也未必敢信。
凡人只知道鬼可怕,王更可怕。
鬼王两个字压下来,别说养孩子,怕是夜里睡觉都不敢合眼。
成家汉子脸色挣扎,手指攥得发白,最后心一横,说道:
“方法师你就行行好,把他收走吧。你不收,我们不敢养这鬼娃子啊,到最后还是得送出去。”
方大法师看着成家汉子这样,沉默了片刻。
若是当时收住一句鬼王,好心劝一劝,未必会是现在的结果。
可话已经出口,恐惧已经落进这家人心里,再想拔出来就难了。
这孩子若留下来,就算今日不被送走,日后也难免被当成妖异看待,村里人一传,地主一问,官府再插手,未必不会惹出祸事。
方大法师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摸向腰间布袋。
那布袋不大,边角已经磨旧了,是他这些年四处做法事募集的银两,原本还有别的用处。
他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成家汉子,终于心一横,将布袋取下,递了过去。
“这孩子我带走了,这布袋里有我四处做法事募集的银两,我舍给你们了。”
成家汉子一愣,下意识不想要。
方大法师把布袋塞进他手里,神色认真起来:
“并非是买这孩子的,而是因果命数,我一口恶言,断了这孩子的生养之恩,是我的业果。”
“我今日是用这些银两,给你们续上一份财运,这并非是买卖,而是赎我罪业。”
成家汉子听得懵懂。
方大法师却已经不再多说,俯身抱起了李易。
方大法师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有些紧张,嘴里却念念有词:
“鬼王鬼王莫生嗔,我是昆仑修道人,随我上山修正法,日后也做老仙真。”
李易眼角一跳。
你哄孩子还是送厉鬼?
不过他没有挣扎,只安静待在襁褓里。
破门再次打开,阴冷的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
方大法师抱着他往外走。
李易本以为这段因果到这里便算断了,可走到门口时,他心念一动,还是留下一点细微灵光,贴在了屋檐阴影里。
毕竟生身因果,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方大法师的脚步渐远,屋里却迟迟没人说话。
过了许久,成家汉子才像回过神一样,低头摸了摸手上的布袋,从里面摸出一团红布。
他小心翼翼揭开红布。
昏黄灯火照上去,红布里竟泛出一片金灿灿的光。
是金子。
床上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着坐了起来,她怔怔看着那点金光,又看向门外,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当家的,你为什么要把孩子送出去,方大法师不是说了吗,孩子是日后有出息的。”
成家汉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红布,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那点金子掉了,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他才哑着嗓子说道:
“有出息?能有什么出息!”
“农夫家的孩子,以后还是农夫。地主家的孩子,以后还当地主。”
“神仙又怎样,鬼王又如何,投入了咱家是要当佃农的儿子,他大抵还是做佃农的命。”
妇人怔住。
成家汉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追着方大法师的身影。
“与其给人当佣工,不如逼着方大法师带走他,这也是我们当父母,唯一能给他托举出的出路!”
“当法师的儿子,以后是当法师的命啊。”
远处,襁褓里的李易缓缓闭上眼。
原本准备日后再送些银钱,断了生身因果的念头,忽然顿了顿。
过了片刻,他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
这一世的因果,看来不能只用银钱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