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的叶子被夜风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白的绒毛。
道姑没有接话。她低头捡起另一颗白子,放回棋盘上,手指按在棋面上没松开。
言冽站在那里,胸腔里那股被搅动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袒露这些东西。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但刚才道姑那几句话戳得太准了,精准到让他根本没法装没听见。
想要做个好人,但稍微行一些善事就会被人说成圣母,想要做个恶人,但对寻常百姓挥出屠刀自己又做不到。
“这世间多的是拧巴的人。”
“我见过太多人,把善良当成一种姿态。他们做好事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自己在做好事,或者为了让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一旦没人看见了,善良就不值钱了。”
“我不想那样。”
“杀恶人能拿好处,救人能换资源,帮忙能积攒人脉——这些理由让我心安理得。不是因为我不善良,是因为我不想让善良变成我的弱点。”
他停了一下。
“但你说得对,这确实拧巴。”
言冽扯了扯嘴角。
“不过拧巴的人才组成了这个形形色色的世界。如果每个人都活得通透明白,知行合一,那这世上也就不需要什么道观寺庙了。”
“我不求通透。我就这样——想救的人救了,该杀的人杀了,能拿的好处拿了。至于这中间我挣扎了几个来回,纠结了几遍,那是我自己的事。”
“最后的结果不会变。”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安静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楚。
老道士叼着笋丝,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鱼汤,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道姑手指松开了棋子。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起头。那双浅淡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算完全的认可,但至少不再是刚才那种冷清到底的审视。
老道士咽下嘴里的笋丝,把粗瓷大碗搁在石桌上。
“知行合一。”老道士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用袖口抹了一把嘴巴,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言冽的脸。
“你既然提到了这个词,贫道倒想问问。何解?”
言冽没犹豫。
这四个字,他上辈子在医科大图书馆里翻闲书的时候,看过无数遍。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言冽吐出这两句话。
老道士眉毛挑了一下,没打断。
“心里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是良知,也是‘知’。但光有知没用,这天下多的是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他们也分得清对错,但他们不去‘行’。”
言冽停顿了一下,理了理思绪。
“反过来,有的人整天忙忙碌碌,做了很多事,但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甚至被人当枪使了还在沾沾自喜。这叫有行无知。”
“你们修道的人,总喜欢把心剥得干干净净,非要找出一个纯粹的善,或者纯粹的恶。”
“但我不这么看。”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言冽看着老道士。
“我之前去过法华寺,看到假和尚害人,我动了杀心。我知道他该死,我动手杀了他。
虽说我拿了寺庙的东西,但那是我的战利品。”
“我顺着我的心意去做了。”
“我一开始觉得我拧巴,是因为我非要给自己找个高尚的理由。后来我发现,我不需要理由。”
“我干了,我认了。我心里没有结。”
言冽摊开双手。
“我就是个俗人,一个有底线的俗人。我守着我的底线,顺着我的本心办事。”
“这就是我的理。”
“心即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番话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内力与武术并存的天境里,是彻头彻尾的异类。
这里的人修内力,修心,修天道。
但没人把“心”剖析到这个地步。
“这就是我的知行合一。不求圣人那般圆满,但求落子无悔。”
话音落下,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阳宸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抓了抓头发,啧了一声。
“你小子这套说辞,倒是把那些名门正派的脸皮扒了个干净。”
阳宸把碗重重磕在石桌上。
“我见过不少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真遇到事,念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跑得比谁都快。你这壳子论,有点意思。”
靠在银杏树下的刀圣睁开了满是血丝的眼。
他身上的煞气在那一刻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