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去弹,眼睛直直盯着叶小禾。
叶小禾站起来,走到茶楼柜台,拿起那部公用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切换了不太熟练的粤语,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
供货量,交期,单价,付款方式。
每一个数字从她嘴里出来都干脆利落,不带半句废话。
三分钟。
她挂了电话走回来,坐下,看着张老板。
“林记那边可以直供给你,比你现在的进价低百分之八,走禾盛的来料加工通道,还能再省一道关税。”
张老板嘴巴张了张,烟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忘了往嘴边送。
他盯着叶小禾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帮忙做账的年轻女人,是看一个底牌未知的人。
“叶经理,你这资源,是周老板那边的?”
叶小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带了一点弧度,不接他的话头。
“合作共赢,张老板不亏。”
张老板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摸出一根新的点上。
烟雾在他脸前面绕了一圈,散开。
他没急着表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来回碾着裤子布料上那道褶子。
叶小禾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
茶楼里别桌的人在大声划拳,骰子在瓷碗里哗啦哗啦响,那股子烟火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张小桌裹在中间。
张老板把那根烟抽到一半,站起来了。
“叶经理,你这人有意思。”
他把烟灰弹进缸里,冲她点了下头。
“七折报关我可以不要,但你说的这个渠道,我得先试一票,看看真假。”
“当然可以。”
张老板走出茶楼的时候,叶小禾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
她知道他出了这个门就会打电话。
不是打给她,是打给那几个老板。
这个消息用不了今晚就会在那群人之间转一圈,比她自己去挨个说管用十倍。
生意人信什么?
不信嘴,信利。
叶小禾把剩下的半壶茶倒完了,杯底那层茶垢颜色深得发黑。
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这张牌亮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周荣盛那边的资源,她每动用一次,欠的账就多一笔,他回来之后翻起旧账,每一笔都是绳子,绳子攒够了就是网。
他那句“停车不方便”还搁在她耳朵里没散,这头她又拿着他的渠道去做人情。
要是让他知道,这笔账怎么算?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活过这一关再说。
十二点整,老马的黑奔驰停在办事处巷口。
叶小禾拎着包出来的时候,脚步在巷口那截阴影里顿了一拍。
左边看了一眼,右边看了一眼。
没有灰色桑塔纳,没有戴眼镜提公文包的人。
她快步走过去,后座车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半扇,一股烟味顺着门缝涌出来。
弯身钻进去,屁股还没坐热。
武城靠在座椅里,手肘支在车窗沿上,指间夹着根烟,烟雾在车厢里绕了半圈才从车窗缝里挤出去。
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外头那棵行道树。
“来了?”
“嗯。”
老马挂了挡,车子起步。
叶小禾的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条街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但她知道这个“干净”不代表安全,何司机不一定非要跟在后面才叫盯着。
武城把烟掐了,烟头往车门内壁那个铁皮烟灰盒里一摁,转过头来。
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扫到脖子那里,停住。
领口那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金链子压在衬衫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说话。
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她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往外一扯。
扣子没掉,但领口被他扯开了一截,金链子从衬衫底下露出一小段来,心形坠子的边角在车厢暗光里闪了一下。
“戴着呢?”
“戴着。”
武城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手指松开她领口,转回去靠在椅背上。
叶小禾把被扯松的领口往回拉了拉,指腹碰到那条金链子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早上出门前她对着小洋房玄关的镜子扣上这条链子,走之前又摘下来锁进抽屉,到了办事处门口才从包里摸出来重新戴上。
一条链子,一天摘戴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