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笔在数字底下划了道杠,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搪瓷缸子的碰撞声从身后传过来。
老陈凑到她桌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
“叶经理,周总说的那个洽谈会,你去不去?”
“去,他点了名让我跟着。”
老陈端着杯子的手转了两圈,嘴皮子动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一句。
“那你,注意点,洽谈会上认识周总的人不少,带你去是什么意思,明眼人一瞅就明白。”
叶小禾把笔帽摁上,抬眼看他。
“陈哥,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老陈被她这一眼盯得缩了下脖子,搪瓷缸子往嘴边凑了凑又放下来,到底没敢再往深了讲,只闷了句。
“没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叶小禾冲他点了下头,把文件锁进抽屉里,拎包下了楼。
友谊商店在深城最热闹那条街上,玻璃橱窗擦得能照出人影来,里头挂的衣裳跟百货大楼不是一个档次的东西。
叶小禾推门进去,一股子冷气混着香水味扑了满脸。
地板蜡打得跟镜面似的,灯光白花地晃,货架上清一色外文标签。
导购迎上来的速度比百货大楼那位快了三倍,笑得脸上的粉都要掉下来,一口一个姐地喊着。
“小姐,您想看点什么,我们新到了几款进口面料的套装,特别适合您这个身材。”
叶小禾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正装,洽谈会穿的,要能镇住场子的。”
导购眼珠子转了一下,上扫了她一遍,笑容没变但热络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小姐,这边请,我给您挑几套试试。”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又拉开了四回,叶小禾站在落地镜前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黑色收腰西装穿上身的那一刻她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肩线挺括,腰线利落,整个人往前一站气场能把人顶出去两步远。
导购在旁边拍着手。
“小姐,穿这身绝了,简直就是给您量身定做的。”
叶小禾没搭她那些甜话,手指在袖口的缝线上摸了一下,料子细腻得指头滑上去不打磕绊。
“这件留着,再拿那件酒红色的过来。”
深酒红色连衣裙套上身的时候,V字领口刚好卡在锁骨下面两寸的位置,不深不浅。
颈窝那截线条露出来一段,裙摆过膝,走动的时候布料贴着腿面微摆动。
导购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股子“咱俩是自己人”的意思。
“小姐,,说句实话,这个颜色穿在您身上,站在哪儿都是焦点,男人看了走不动道。”
叶小禾对着镜子看了两秒,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高领打底衫底下那些牙印藏得严实,可这件裙子穿上去遮不住那么多。
“鞋呢,配什么鞋好看?”
“尖头黑色高跟,六公分细跟的,踩上去咔哒响,气场拉满。”
鞋子套上脚的时候叶小禾往前走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得很,一下像在给自己壮胆。
“再配个包,小的,能装钥匙和名片夹就行。”
导购转身去拿包的时候叶小禾站在镜子前面没动,看着里头那个穿着两千多块衣裳的女人,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
结账的时候导购按了好几下计算器。
“姐,总共两千六百二。”
叶小禾面不改色,把钱数好一张一张递过去,导购接钱的手都带着笑。
“小姐,下回再来啊,新货到了我给您留着。”
叶小禾拎着纸袋子出门的时候天擦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来,霓虹招牌把半条街映得忽红忽绿。
两千六,穿出去代表的是周荣盛的脸面,连穿什么衣服都不是为了自己。
总有一天,她要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衣裳,不为谁的面子,就图自己高兴。
回到小洋房快八点了,王姐已经走了,灶台上温着两个菜,锅盖压着张字条写着汤在保温壶里。
叶小禾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扒了两口饭,把名片底稿翻出来看了一遍。
白底黑字,叶小禾,周荣盛贸易深城办事处,业务经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这是周荣盛给的头衔,不算高,但够她在洽谈会上开口说话不被人当跑腿的打发。
忙到快十点,洗了澡头发还滴着水就倒在了床上,十分钟就沉进了枕头里。
十一点三十分,院门的铁栓响了一声,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动静一级一级往上传。
周荣盛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叶小禾已经睡得翻不了身了,蜷在被子里头,湿漉漉的头发摊在枕面上洇出一团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