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南赶忙低头道:“太皇太后过奖。”
“并非过奖。”
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笑着摇了摇头,殿内点着炉火,温暖如春,她将手中的手炉提了提。
“白玄,”
隔了几息,她亲切地称呼他的表字道,
“你可知哀家今日寻你来,所谓何事?”
宁南摇头:“宁南不知,太皇太后且请示下。”
这时,下首左侧一白胡子蟒袍突然站出来,冷声道:
“宁小子,我且问你,你们宁家忠于我大梁否?”
“自是为女皇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宁南不假思索,郑重道。
“哼,”那白胡子蟒袍又哼道:“你们宁家三十多前过江,是不是大梁收留了贵族?”
“不错,宁氏永远铭感五内。”宁南慨然点头,眉头却微微一挑,这人突然打断太皇太后说话,太皇太后和其他人却都不恼?
他眼角余光一瞥,见上首的老妇人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心下顿时了然。
想来,这白胡子代表的就是太皇太后和场间其他人的意思了。
“本王再问你,当年是不是先帝殊遇,才让乃祖得封世候,显贵二十哉!未来尔宁氏这与国同休的侯爵之位,才会落到你头上、落到尔子嗣头上?”
宁南心中疑惑愈浓,面上却仍是正色道:
“正是!先帝殊遇,宁氏子孙永感于心。”
白胡子蟒袍一听此人郑重的语气,面色缓和下来点,点了点头,不过很快面色又陡然一厉,语气如疾风骤雨般厉声道:
“你们宁氏是大梁忠臣,忠于大梁,忠于朱氏宗庙,而你?宁小子!你可会不肖?可会不忠?可会堕了乃祖名声?你可会沦为一不忠不孝之徒,让乃祖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这位王爷请了!宁某久读圣贤书!又受家伯祖教诲!何以会做出此不忠不孝之事?让家伯祖英名有损?”宁南沉声一抱拳道,“宁某——必不敢堕宁氏声名!”
他声音虽沉虽厉,反驳得也快,眼神却有些奇怪,有些不太理解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通北么?他可从没通过北朝。
莫非是天理教教主一事?
他心中一动。
不过这事他也一头雾水,且锦衣卫当时全程在侧,若有什么事,大可以让锦衣卫同他说,这蟒袍老头同他说这个作甚?
“很好。”蟒袍人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脸上浮现一点笑容,捻了捻胡子,又道:
“本王再问你,你……你对本朝与北朝联姻结盟一事……如何看?”
这个问题一出,场间数道目光顿时齐齐变得犀利了起来。
宁南摇头道:“在下人微言轻,尚未入仕,不敢对朝堂大事有所置喙,全凭女皇和朝廷诸公做主。”
他已然瞧出来,这些人应该都是皇亲国戚,刚刚那句话的言下之意是“女皇和朝堂诸公才做得了主……你同我说什么说?”就是不知道这人能不能听出来。
“今日金殿唱名后,你不至少是个进士了吗?有甚好怕的!”
果然没听出来……宁南苦笑一声道: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宁某入仕后,如在鸿胪寺或礼部为官,方敢置喙一二,以供女皇驱策。”
那白胡子蟒袍见他不愿说,反倒更高兴了点,只觉这人到了天家面前,终还是难免腿软,嘴风严实许多。
不像面对陆璟和弘皎等人,知道在大梁皇亲面前,靖北侯可给他撑不了腰了,胆子自然难免小了。
白胡子蟒袍悠悠瞥他一眼,道:“你可知本王是何人?”
“烦请王爷示下。”
白胡子蟒袍眼神倨傲,声音突然间变得尖厉道:
“老夫的爵位是渭南郡王!”
宁南顿时行礼道:“见过渭南王。”
白胡子蟒袍轻哼一声道:“老夫今年已八十有二!……当年鞑子入京时,老夫才十来岁,住在十王府街……宁小子,你可知鞑子当年是如何屠戮我大梁宗亲的?”
“什么意思?”宁南一怔。
不等他回答,老人又继续提高声音道:
“宁小子……你知道当年京城的血有多厚?你可知一个人的心肝被剖出来的时候,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哼!老夫……知道宁小子……你可知当年大梁宗室离散死了多少人?你可知当年宗室的女子……”他上前一步,声音越来越厉。
“渭南王!”这时,上首一道断喝陡然间响起!
宁南一怔,太皇太后面色冷厉,一声断喝叫住了想要诉说当年朱梁宗室不堪之景的渭南王。
白胡子郡王老如树皮的面色一顿,声音倒也顿住了。
只是胸腔仍在慢慢起伏,一双眼睛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恐惧,一会儿又茫然,变幻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