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街。
衔月阁,雅间。
太阳刚刚落入群山之间,天边一片暗青。
“呵呵,今日之后,娄知县的冤屈便要彻底洗尽了……”
身穿一身朴素锦衣、打扮得混如一位普通民间员外的安丰王,轻轻拍了拍娄继佐的手背,脸上褶皱堆叠,从容笑道:
“那宁白玄乡试一落榜,传言便坐了实,届时我等以保全靖北侯声誉、安抚京城流言为由上折子……想必……想必那位也会借坡下驴,将娄知县也好、刘知府也好,都调回京城……”
他顿了顿,还是没说‘女皇’,只说‘那位’。
京城传言靖北侯为其侄孙鸣不平,去皇宫与女皇与上皇辩争其有所谓‘大才’的侄孙县试屈于末尾一事。
女皇为了安抚勋贵,贬谪了娄知县和刘知府。
待乡试今日一揭榜,宁白玄落榜后,“无才”……至少是无“经义”之才一事坐了实,靖北侯的气便也不得不撒了。
娄、刘二位自然也可以顺理成章回京城。
娄继佐面颊消瘦,脸色枯黄,苦笑一声抱拳道:
“多谢、多谢安丰王。”
坐在娄继佐旁边的五十上下的官员刘溥亦苦笑着抱拳道:“多谢安丰王。”
秦仲希的两抹八字须扬了扬,他陪坐在安丰王右边,赶忙举酒笑了笑:
“放心、放心,娄大人、刘大人,都过去了、过去了。”
场间七八位安丰王叫来陪坐的皇亲国戚俱都举酒,笑道:“不错,此番辛苦娄知县、刘知府受委屈了。”
娄、刘二人也一同举酒,苦笑着同众人一起干了一杯。
醇绵微烫的黄酒入喉。
娄继佐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儿。
这场无妄之灾持续两月了。
去达州当主簿一事,半月前就该成行,百般无奈之下,他便向吏部称病拖了半月,如今拖不下去了,明日必须启程。
桌上的菜俱是衔月阁名菜,精致雕花,光论卖相便已是世间一等一的名菜。
秦仲希声音温和地介绍着这些菜,心中有些感慨。
其实安丰王并不打算来见娄刘二人,只觉若非这二人优柔寡断,没有早早黜落这宁白玄,又何至于让那人还能考到乡试?
只不过秦仲希也没有办法,因为娄刘二人对他充满了怨气。
尤其是娄继佐……刘知府到底是被贬到湘中一县当县令,娄继佐可是被贬到了达州当主簿,一贬到底,几乎没有翻身的机会,这足以说明女皇对他的怒气之盛。
他若是不把安丰王请来,这二人怕是就恨上他了。
安丰王一来,先是给了娄继佐一封蜀王的信,有这封信在,将来到了达州,也无人敢难为他,这让娄继佐心情稍霁。
只不过这自然抵不了大用,他食不知味,心中怨气不减,悔意大生……早知道秦仲希背后是宗室,而不单单是秦首辅,他宁愿暂时辞官,也不趟这浑水了……
礼部明里暗里要他将那鞑子点为案首,秦仲希这帮人要他将宁白玄这宗室子弟黜落,两帮人不挨着。
前者,文无第一,那鞑子的卷子又确实写得好,整个江宁一县,也就这人和李宴亭、还有寥寥几人有几分举人才气,不点鞑子,也就是点李宴亭。
点鞑子为第一,倒没什么好忌讳的……只是不曾想,这事竟然得罪了不肯联姻女皇……
后者,那宁白玄毕竟有才名,他看了一眼宁白玄的卷子,写的中规中矩,没甚出彩的地方,县试自然可以过,中秀才应该也不难。
但在江宁这科,也就堪堪前十的样子,中举自然是不可能了。整个南直隶只取一百个举人,哪能轮到宁白玄这等的卷子?
他评名次的时候,便想了一想,若是直接黜落宁白玄,就把靖北侯得罪死了,便是柳大学士也会来寻他晦气……他便点了对方最后一名……后面士林问起,便说是‘为国抡才,压一压这大才子的傲气’,由此,传为一段佳话也未可知……
……他当时便是这般想的,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被贬官,是因为得罪了女皇。
尤其是见到府试,刘知府也被贬了,心中更是坚定了这想法。
直到后来院试,鞑子依旧是案首,宁白玄考了个第九,但董学政却没被贬时……他才后知后觉……
原来自己得罪的另有其人……唯一有些想不通的就是……靖北侯的消息何以如此灵通?县试结果刚出不久,自己便被女皇召见,当即就是贬官……出皇宫的时候,身上都被冷汗浇透了……
酒过三巡。
安丰王皱了皱眉头,虽然听秦仲希说过,眼下却还是轻声问了问:
“娄知县,本王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二……敢问娄知县……是如何断定这宁白玄……乡试必然中不了举呢?”
娄继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