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染得天边一片橘红。
装潢不够精致的榆木马车内。
名满京城的宁老爷靠在马车侧座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认真地舔舔手指,逐页翻阅着。
书封上用台阁小楷写着:《隆昌十一年应天府科考集录》。
里面汇集了江宁、上元、溧阳…八县的县试题录,详尽繁复,字迹工整,又是孤本,极为难得。
韩老怪从白鹿书院某位大儒手中抄录出这本书交给他时,特意叮嘱不得外传,说这书是那大儒的传家之书,外传了,那大儒怕是得气死,宁南便看得很认真。
妓子偷偷打量一眼默默看书的大才子,眼神幽怨,一颗心凉了半截。
她在烟春阁不算出名却也算得上姿色万千,明明只穿着外红内绿两件薄纱,对方还真只瞧着书里的假颜如玉,却把真颜如玉摆在一旁,白瞎了那张抽给她的银票。
车内脂粉气浓厚。
妓子默默吸气,却又只能按照对方的吩咐,眼波流转,自己给自己说段笑话,再发出一阵银铃般的清脆笑声,仿佛与大才子交谈甚欢,怪异得紧。
马车帷幕从外面掀起,凉爽的秋风吹了进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低声道:“宁公子,抓住了。”
宁南点了点头,微笑着朝主座上的妓子道:“今日多谢小娘子相助了。”
说着。
他指了指马车帷幕外的高大青年道:“这位是锦衣卫的壮士,姓钱,名思进,钱壮士拜托小娘子,可不可以将今日之事保密?不说给其他人听。”
钱思进虎目横扫,看向这个妓子。
妓子一颗心被唬了一跳,锦衣卫这般的煞星谁敢惹?面色煞白,呐呐说不出话,忙不迭地点头,
“多谢小娘子。”
宁南用手指夹住刚刚看的那一页,合上书本,下了马车,吩咐小跑过来的平叔把这位妓子送回去。
他不慌不忙,在舒爽的秋风吹拂下,也不嫌脏,背靠巷子墙壁坐了下来,就着落日余晖继续看书。
看一眼县试题目,自己在脑海里尝试破题,再看一眼当时案首的破题,两相对照,别人的精妙之处出来后,自己的不足之处便也跟着出来了。
他的八股水平比上个月高了很多,在私塾里只差汤连斌和左墉一筹,看似还行,不过不知道私塾整体水平在应天府怎么样,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忐忑。
不多时。
旁边一栋民宅传来几阵撕心裂肺的喊声。
宁南充耳不闻。
渐渐的,天边橘红褪去,变成青色,接着由青转黑,天色暗了下来。
“啪!”
宁南合上书本。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粘的灰。
钱思进疾步走了过来,面色凝重,跟他说了一下情况。
说这三个偷偷跟着他的贼,骨头还挺硬,竟然只说他们三人就是想劫个道,旁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宁南点了点下巴,也不算太意外,将书卷起来,在手心一面敲打,一面朝着那栋民房走去。
这条巷子毗邻秦淮河,名叫桥头巷,宅子是锦衣卫的据点之一。
在钱思进说有人跟着他的时候,宁南想了一下,问对方,有什么地方距离青楼近,又适合前后堵截,对方说了这里,他便停下马车买酒,命徐成假意带小厮去宁府送酒,实则快马回去,把二赖他们带来了这里,四面埋伏好。
在青楼耽搁一阵,到了约定的时间后,才悠悠带着身后跟踪他的人过来。
二赖擒住了那带头的精瘦汉子,十个家丁也极有配合的前后钻了出来,堵住另外两个鬼鬼祟祟的探子,一行人大获全胜,钱思进叹服地同他说“宁公子的家丁调教得极好。”
钱思进原本想让徐成去锦衣卫衙门叫人的,宁南却想趁着有机会,干脆练练兵,要是这么几个毛贼都对付不了,那还是赶他们回家种地得好,别在京城丢人。
宁南步入宅子。
二赖正铁青着脸地盯着三个面色惨白的家丁,看了一下,二赖子似乎已经将三人踹了不知道多少脚。
一问才知。
方才几个锦衣卫审讯那几个贼的时候,这三个没出息的竟然吐了,二赖气煞了脸,命他们十人接过两个锦衣卫大哥的活计,来给三个贼掀指甲,并给三贼的指尖钉竹签。
家丁们虽面色发白,好在还是咬着牙关,按照二赖说的做了。
宁南没有多说什么,事情交给二赖就行了。
三个贼分别关在三间屋子里。
宁南进去瞧了一眼,三人都已不成人形,双手双脚都被拷上手铐反绑在了椅子上,手指在兀自滴血。
领头的叫竹子,二十来岁,眼睛青肿,嘴里牙齿掉了一半,四根手指被掀了指甲盖,还被插了竹签,肋骨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