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吏使,这位是你同乡?”有同僚开口问了问。
杨丙面色一滞,心中顿时有些后悔,不该打招呼的……装作没看见才好。
宁南这人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之前一路同行,不像是个没晓事的,不会唐突开口叫住自己。
但自己主动打了招呼,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不得不解释一二,容易有不必要的麻烦。
“啊,是。”杨丙勉强笑了笑。
李家村和杨家村相隔一座鹞子山,两村多有通婚,说是同乡倒也没错。
作为文书胥吏主管的田雄,面色和蔼,腆着大肚子笑了笑:
“杨吏使,你先与同乡叙叙旧,时辰尚早,我们不急。”
“多谢田大吏!”杨丙感激地拱了拱手。
内心长长呼了口气,正打算拉走宁南,叮嘱两句话,让他最好站远一点看热闹。
京城不比乡下,一旦冲撞到贵人,怕是不小心便会遭大祸,夜里又有宵禁,最好赶紧回自己住的地方去。
但没想到,杨丙脸上感激的笑容才刚刚露出来,行动就被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给打断了。
“呵呵,没必要吧。”
一个穿着蓝黑相间长衣,腰间缠着一条紫蓝色玉带的吏员走了出来。
他呵呵笑道:“田大吏,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我等恰好碰到了杨吏使的同乡,又逢此盛会,何不一起进去喝杯酒呢?站在这烟春阁外叙旧……这算怎么回事?”
杨丙一听这话,面色顿时一僵。
众吏员眼神变得有些古怪,有几人的嘴角还露出戏谑之色,只是压制得刚刚好,一般人看不出来。
都是在县衙混了多年的人精。
哪能听不出来钱童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烟春阁叙旧?
呵……钱童这厮,无非就是嫉妒这杨丙年轻有为,一旦田大吏高升,杨丙跳出来跟他抢文书主管的可能性很大,便时不时削一削杨丙面子。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搭腔也不反驳,只笑呵呵看着,田雄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两眼,他也想看看杨丙会怎么回答。
明眼人一看这少年的穿着和站的位置就知道,这就是一个凑热闹的乡野村夫,哪来的银钱进烟春阁?
他倒想看看,杨丙是打算自己掏银子请这村夫进烟春阁,还是搪塞一二,赶这个村夫走。
钱童倒真不愧是在县衙混过十来年的,这一招打在杨丙七寸了。
若是杨丙选择前者,并不会落一个仗义疏财的名声,只会被人笑话,说他当了冤大头,而且请同乡进青楼这种事本身也不好听。
若是选了后者,则会落一个薄情寡义、怠慢乡人的名声,两种做法都会被削面子。
“啧。”田雄笑了笑,脸上肥肉上下弹了弹。
“呃……”
宁南愣了愣神。
看一眼杨丙,又看了一眼跳出来说些乱七八糟话的男子,最后看了一眼,明显是这群人领头的大胖子。
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种小打小闹他可不打算参与,也没什么扮猪吃虎,虎躯一震地说我在等‘锦衣卫百户’的打脸想法。
扭过身子,朝面色挣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杨丙抱了抱拳,笑道:“杨兄,久违了。”
杨丙也面色尴尬地抱了下拳。
嘴里咬了咬后槽牙。
这种情况没什么办法,只能邀请对方进烟春阁了,钱当然得自己出。
一两银子问题就已经颇大了,胥吏薪俸低,主要靠在外面捞油水,但自己一个新进来的文书胥吏,捞油水的本事还没练出来,手头早就捉襟见肘了。
更何况,一两银子只是入场费,烟春阁可是一个销金窟,进去后,光是一壶最次的茶水,都得二两银子起步,糕点是吃不起的,赏歌舞的时候,能品一品茶,就已经是难得的体面了。
但不等他咬牙发出邀请,宁南便已经笑着出声道:“早上多谢杨兄义举了……”
杨丙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又被宁南打断了。
宁南诚恳道,自己家境贫寒,来京城找点活做,杨兄驾马车来村里接他,到了南京城后,又给他介绍一个酒楼的打杂工作……他在这儿只是等等朋友,不是想进这销金窟,等到朋友后就走了,不敢打扰各位雅兴。
一番话滴水不漏,话里话外谁都的情绪和面子都照顾到了。
这一下,不止杨丙,其他吏员看他的眼神瞬间有些变了,不禁仔细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
这乡野少年的谈吐、气质、眼神,不像个是酒楼打杂的小厮,倒像是个上京赶考的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