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休整期,最后一夜。
国运空间的半空中,少见地挂着漫天繁星。
没有怪物的嘶吼,没有刺鼻的酸臭味。
青铜城门前,八个人围着火堆坐成一圈。
火光把他们的脸膛照得通红。
关山坐在最外侧。
那把断了半截的血纹铁刀横放在膝盖上。
他用粗糙的拇指肚,顺着刀刃翻卷的地方一点点往下刮。
金属粉末扑簌簌掉在粗布裤腿上。
他抬起头。
火堆正对面,就是那口黑木棺材。
“师父。”
关山嗓子被烟熏过一样,沙哑发沉,“第二轮结束了。”
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您以前总骂我,说我拔刀太重,收刀太轻。今天砍那个三头怪物,我没收刀。”
“刀断了。”
关山盯着刀柄上干涸的黑血,“没给您丢人。您教的刀法,我全用上了。”
火光映在关山的脸上。
他比谁都清楚,别人当他是杀神,但没有这口棺材镇在身后,他连跨出城门那一步的底气都没这么足。
旁边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马铃单腿曲起,后背靠着青铜城砖。
她手里捏着那个从怪物肚子里抠出来的铜铃。
外壳凹进去一大块,表面沾着洗不掉的紫黑色污渍。
她站起身,走到黑木棺材右侧。
扯下一根带着血腥味的红绳,把铜铃死死拴在棺材底部的木沿上。
“师父。”
马铃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今天我摇铃的时候,差点没把命搭进去。”
她向后退了半步,双手插在黑色皮裤兜里。
“您当年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教我的第一课,我记到了今天。”
马铃声音放轻了许多,“铃声一响,百鬼退让。以前是我学艺不精,净挨您的骂。今天这场仗打完,我这功课算及格了没?”
当年师父拿着柳条抽她小腿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翻腾。
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棺材底下。
纪鸢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符纸。
没画符。
她两根纤细的手指来回翻折,几下弄出一只并不怎么好看的纸鹤。
她走过去,把纸鹤轻轻放在棺盖正中央。
“师父,等您醒了,弟子给您折一千只。”
纪鸢没多说别的话,把纸鹤的翅膀理平整。
江沉拖着半截归墟锁链走过来。
铁环摩擦青石板,嘎吱作响。
他蹲下身,把沉重的锁链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地盘在棺材左侧。
“师父,链子断了半截。”
江沉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铁环,“但人还在。”
苏青衣没有出声。
她手里捏着一根带血的黑线,指尖在棺盖侧面的木纹上飞快穿梭。
木屑翻飞。
几秒钟的功夫,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安”字,被生生缝在了厚实的木板上。
她收紧线头,转身走回火堆旁坐下。
柳白拿着一块从里衣撕下来的白布,慢慢擦拭老花镜。
镜片边缘还有没擦干净的红色血丝。
“师父。”
柳白把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视线停留在黑木的纹理上,“弟子的眼睛能看透万物生死缺陷。今天那个大家伙,我也看透了。”
他把白布塞进怀里。
“但我唯独看不透您。”
柳白双手揣进袖管,“您的深浅,我这辈子估计是望不到底了。”
罗老头拿一根燃着的木柴,凑到烟袋锅子上吸了两大口。
火星明灭。
“咳——”罗老头吐出一口浓烟,烟雾被夜风吹散,“师父,您那八卦阵,弟子总算摸到门槛了。”
他在鞋底重重磕了磕烟灰。
“您老人家倒是睡得安稳,把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折腾够呛。”
罗老头咧开干瘪的嘴,“不过您放心,有我们在,谁也别想碰这口木头盒子一下。”
前面七个人轮流说完,阵地前安静下来。
只有柴火爆裂的动静。
陈霄坐在离棺材最近的地方。
手上的新肉泛着粉红色,还有些不适应火烤的温度。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他转过身,背靠着棺材,脑袋往后一仰,轻轻搁在厚实的棺盖上。
木板上传来一阵阵温热。
那是师父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