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来娣也从盆边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打量了他一番:“冬九回来了?那边累坏了吧?看你瘦了不少。”
“三姐,家里这一摊子辛苦你了。”丁冬九说,“一梅生娃,家里家外伺候月子,全靠你操心了。”
丁来娣听了这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可嘴角是笑的,摆了摆手说:“说啥呢,一家人,应该的。”她是和离回娘家的女人,当初回来的时候,心里是忐忑的,怕弟媳妇给她脸色看。可王一梅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闲话,丁冬九也从来没有把她当外人看。她在丁家做豆腐乳、操持家务,虽然忙,可心里踏实。如今听见弟弟这句话,她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帘一掀,王一梅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脸色红润,圆脸盘上带着笑意,整个人看着比生娃前还丰腴了一些。她看见丁冬九,眼睛亮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话,胡氏正好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连忙放下手里的菜刀,快步走过去,把她往屋里推:“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出来了?月子里不能见风!快进去快进去!”
王一梅被胡氏推着往屋里走,笑着说:“娘,这大夏天的,热得要命,哪来的风啊?”
“那也不行!坐月子就得有个坐月子的样子!”胡氏不由分说,把她推进了屋里,又回头瞪了丁冬九一眼,“你也是,洗了手擦了汗再进去看她,一身风尘仆仆的,别把远路气带给孩子。”
丁冬九笑着应了一声,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手脸,又用布巾擦干了身上的汗,这才掀开东厢房的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上糊着新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柔柔的。靠墙的炕上,一个小小的襁褓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床新被子上。丁冬九走过去,低头一看——二十多天不见,丁福已经完全长开了。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如今变得白白净净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小鼻子小嘴,眉眼舒展,正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脑袋两侧,像一只安静的小青蛙。
丁冬九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丁福的小脸蛋,那孩子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像是做了一个美梦。
王一梅靠在枕头上,看着他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想他了?”
丁冬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王一梅——她脸色红润,气色比生娃前还好,圆脸盘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看着比怀孕前还精神了几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下:“你辛苦了。”
王一梅被他摸了一下头,脸微微红了一下,嗔了一句:“孩子都生了,还来这一套。”可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的心情。
丁冬九从怀里掏出三根平安符和几根红绳子,把一根平安符放在丁福的襁褓边,又把另外两根递给王一梅:“成娃和大妞一人一个。红绳子一家子一人一根,都戴上。”
王一梅接过平安符和红绳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胡氏是最信这些东西的,看见丁冬九带回来的平安符和红绳子,连忙接过去,先给丁福系了一根红绳子在手腕上,又给自己和丁传根各留了一根,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晚上,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饺子。天热,屋里坐不住,胡氏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一人一个小板凳,蹲着坐着,各找各的位置。正房门口、灶房门口、东厢门口,到处都蹲着端着碗的人。饺子是小白菜猪肉馅的,胡氏调的馅,鲜嫩多汁,咬一口满嘴香。丁成端着碗,吃了两个,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爹回来了就是好,能吃好的了。”大家都笑了。
丁冬九一边吃一边问丁成:“私塾上得咋样?先生教的字都学会了没有?”
丁成放下筷子,挺了挺胸脯,背了一段《三字经》,又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虽然写得不算漂亮,可笔画都对。丁冬九看了看,点了点头——这孩子资质不算特别聪明,可也不笨,认认真真的,这样就够了。
吃完饭,一家人没有散,坐在院子里乘凉,听丁冬九讲白河镇这一个月的事。他说到满银生病、发高烧说胡话,一家人都跟着揪心;说到余娃那个丐娃,丁成瞪大了眼睛问了一句:“爹,那个余娃现在能吃饱不?”丁冬九说:“能,一天三顿,管饱。”丁成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说到王丫耳朵聋了听不见,大妞心疼地问了一句:“那她能不能说话?”丁冬九想了想说:“能说一些简单的,就是不大利索。”大妞低下头,没再问了。
说到雇短工老李、买独轮车、华严法会七天赶工,一家人都跟着唏嘘感叹。满仓最担心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