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忽然觉得这少年有些陌生——不是容貌,是那眼神深处的东西,沉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你过来。”
赵良朝武庚招了招手。
武庚依言上前,脚步不疾不徐,旧麻袍的袖口已经洗得发白,在满殿锦绣映衬下反倒格外扎眼。
他在赵良面前三步处停下,垂首而立。
赵良并不看他,只将手中那卷记着他生平琐事的简册随意搁在案上。”这些字,”
他指尖点了点竹简,“说你勤恳庸常,可安本分。”
武庚微微抬了眼,目光扫过那些墨迹,又很快落回地面。”文书所记,是实情。”
“实情?”
赵良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转瞬就散了,“人间许多实情,是写在泥里、风里、骨血里的,竹简承载不起。”
他顿了顿,“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这话问得突兀。
武庚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松下来。”劳先生记挂。
母亲旧疾,春日易发,今岁倒比往年好些。”
“你每日何时起身?”
“寅末卯初。”
“起身后做什么?”
“先往母亲处问安,再至田间。
春耕未毕,需引水、除草,有时也帮邻户修补渠堰。”
“午后呢?”
“若农事不忙,便在檐下读些简牍。
多是旧年府吏弃置的抄本,有地方风物志,也有先人零散笔记。”
“读来何用?”
武庚沉默了片刻。
殿外的天色正渐渐暗下来,暮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无用。”
他最终说道,“只是……想知道这世上别处是什么模样,前人又想过些什么。”
赵良不再问了。
他转向帝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便是他了。”
帝辛颔首,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握了握。
他看向武庚,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终究只化作一句:“自明日起,移居景和宫。
一应起居礼仪,会有专人教导。”
武庚跪下行了礼。
动作有些生硬,却不失仪度。”儿臣领命。”
他没有谢恩,也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只是站起身时,目光极快地掠过高阔的殿顶、鎏金的梁柱,以及父亲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一眼很短,却像把什么东西刻了进去。
赵良将一切收在眼底,不动声色地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已温凉,他抿了一口,滋味涩而回甘。
殿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暮色彻底笼罩下来。
宫人悄无声息地点亮四角的铜灯,光影摇曳里,少年**的轮廓渐渐融进这片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辉煌之中。
清理后的文本:
“劳作本分,何谈清苦。”
武庚答得也平静,“至于怨怼……未曾想过。
天地生人,各安其位。
从前之位在田垄,便尽力为之。
今时之位若在庙堂,”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亦当尽力为之。”
帝辛在一旁听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被深沉掩去。
这儿子,与他记忆中那个模糊怯懦的影子,似乎对不上了。
赵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再多问,只对帝辛道:“既如此,便请陛下安排吧。
根基之事,宜早不宜迟。”
帝辛颔首,唤来宫人,低声吩咐下去。
偌大的宫殿里,一时只余下衣衫窸窣与远去的脚步声。
武庚站在两人之间,身影被高大的殿柱投下的阴影半掩着。
窗外天光渐移,将他足边一片金砖照得发亮,那光亮却迟迟未能爬上他洗得发白的袍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田垄间的风,再也吹不到他身上了。
前路是莫测的深渊,亦或是通天的阶梯,他无从知晓。
他能握住的,似乎只有此刻殿中这片沉甸甸的寂静,以及命运骤然转弯时,那一声无人听闻的、轰然作响的弦音。
帝辛此刻满心都系在延续国祚上,对那群王子间的明争暗斗提不起半分兴致,更不许他们在眼下这关口胡来。
赵良选中了谁,他便毫无保留地支持谁,若有谁敢出言反对……那便是自寻死路。
武庚全然不知父王已决意站在自己身后。
眼见兄弟们逐一退出大殿,只剩自己孤零零地立在当中,心头不由得一阵发紧。
他竭力挺直腰背,袖中的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