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会面生疏稀笑靥(上)
    这三件事通过不同的人传入史觉夏耳中。当消息从不同方向同时压过来时,如同四面墙壁缓缓收紧,而她站在中间,能听见墙缝里砂砾簌簌落地的声音。

    “是我心急了。你料定我会剑走偏锋,就选今日动手。”史觉夏苦笑,“其实我若按兵不动,那布防图也未必就会即刻转交兵部,是不是?”

    “不。如同柳太医进府是真,布防图亟待移交兵部也是真。今晚你必须来。”庄云晓看着她,“你不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因为你等不起下一个柳太医。”

    “你怎么料到我会用迷香?”

    “没有料到,我只是在赌。”庄云晓沉默一瞬,“上次你在书房趁我不备点燃迷香时,恐怕就动了把我迷晕后翻找机密的心思吧?只是你没想到我谨慎太过,未曾靠近,而世子又来得太快。”

    她说到此处,看了眼始终沉默的杜深堂,微微叹气:“所以你当即便假装被迷晕,摆脱嫌疑。若你这次只是用了普通的迷香,或许我们还是会中招。可姐姐,你太自信了。你太了解这迷香的威力,因此将其视作你最安全的底牌。你太相信这张底牌了,便注定会栽在它上面。”

    杜深堂看着史觉夏。

    那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人,他在雁回峰下与她并肩作战,在硝烟中接过她递来的水囊,在篝火旁听她讲北境的雪有多烈。

    那些事都是真的。可此刻站在这间书房里的她,身着一身夜行衣,怀中揣着布防图。

    “那年在雁回峰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每一个字都磨在砂纸上,“你说这辈子我都能信你。”

    史觉夏抬起眼睛,眼眸里有烛火在摇曳,但她没有让任何跃动的晶莹落下来。

    她看着那双眼睛,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风雪夜,她从父亲营帐中跑出来,一头撞在杜深堂的胸口上,抬起头看他,觉得这个少年是全北境最好看的少年。

    那份感情是真的。只是后来,它被别的东西一层一层地覆盖了——任务,身份,立场。

    走到今天,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但她知道,此刻无论是真是假,从他口中唤出的她的名字,都不再是曾经的两心相知。

    “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虽然,我不求你再信。”

    杜深堂没有说话,只是从她手中抽走那卷羊皮纸,搁回书案上,仿佛这是一件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情一般,每个动作都那样沉重。

    “杜康。”他直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先带下去,严加看管。”

    烛火晃了晃,将他肩头的血迹映得更加刺目。

    庄云晓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肩上的伤口,从袖中取出一方竹纹帕子,折好垫在他肩头的衣料下。

    血迹很快洇上来,将竹叶染成暗红。

    “你今夜本不必受伤的。”她低声说。

    “不碍事。”杜深堂垂下眼睫,“皮外伤,换个心安。”

    庄云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替他将帕子系好。

    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这些年来对史觉夏毫无保留的信赖,终究要找一个出口。这皮外伤,便是他的出口。

    杜康上前将史觉夏带出书房时,在门口略停了停,目光从庄云晓系在杜深堂肩头的那方帕子上掠过,又极快地移开了。

    他手中的马鞭轻轻磕在靴沿上,发出细微的响声,随即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声脆响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敲更,一慢两快,三更天已过。

    庄云晓收回目光,将沾了血迹的手拢入袖中,站在满地狼藉的书房里,微微垂下眼帘。

    五月初八,天还没亮,杜深堂便去了北边厢房。

    史觉夏就是“赤羽”。

    杜深堂确信是她的时机,不早不晚,正是在她质问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起——这个局不算高明,却能正中他的弱点。

    那句过后,杜深堂几个夜晚辗转反侧,终于承认,她说对了。自己的弱点,被史觉夏看了太多年。

    然而真正站到史觉夏面前时,他却发觉自己竟无话可说。

    而史觉夏也没有当先说话。

    她只是想着庄云晓,想了很久,心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却翻涌着一种了然而后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书房事件后杜深堂虽然对她冷淡了几分,最怀疑的却是庄云晓;而如今,所有的箭都指向她自己——杜深堂的信任、刘嬷嬷的攀扯、那家无名商号与隆升脚行的牵连。

    那些东西像是从四面同时点亮的灯笼,将她周身每一处都照得雪亮。她站在那里,一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再辩解,不过是坐实了旁人眼中气急败坏的模样。

    杜深堂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比任何时候都深。

    “你不是不想辩解,”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是知道辩解已经没有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