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實驗室裡的論文,不是被引用幾次就躺在資料庫裡的學術成果,是實實在在的、每天被數以億計的人使用的作業系統。這是一個電腦科學家的終極理想。”
沈亞勤的語速不快,很有耐心地解釋道:“所以你問我願不願意回國——我的回答是:我在諾基亞,正在實現這個理想。”
耿直沉默了幾秒。
他本想直接丟擲大錢砸一下試試,但他放棄了。
他看著沈亞勤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科學家特有的純粹和執著。
他見過這種眼神——在菊花廠的實驗室裡,在交大的研究所裡。
這不是一個可以被金錢打動的男人。
“沈教授,您覺得諾基亞還能保持世界第一多久?”
沈亞勤微微皺眉:“諾基亞的市場份額依然是全球第一。38.9%,將近40%。第二名三星只有20%。”
“柯達也是第一。”耿直的聲音很輕,“直到它不是。”
“您覺得諾基亞會重蹈柯達的覆轍?”耿直緊接著反問。
沈亞勤一時想反駁,但還沒找到合適的詞語,竟無語凝噎。
“我覺得諾基亞正在重蹈柯達的覆轍。”耿直的身體微微前傾,繼續道:
“沈教授,我研究過MeeGo。它是一個偉大的作業系統,從技術角度來說,它不比iOS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比Android更先進。但偉大不等於勝利。歷史上偉大的失敗產品太多了。”
沈亞勤端起拿鐵,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耿直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了。
“MeeGo的問題不在技術,在戰略。”耿直繼續道,“MeeGo研發太慢了,出來太晚了,晚到iOS和Android早就已經建立起來生態了,晚到你們諾基亞高層自己都要放棄了。”
沈亞勤沒有注意耿直的最後一句話,只是反駁道:“MeeGo的開發者生態正在建設。”
耿直針鋒相對:“但建設需要時間,市場早已被佔領。”
“我們還可以佔領回去。”沈亞勤道。
“但你們諾基亞拿什麼佔領呢?沒有大批活躍的開發者,沒有完美適配MeeGo系統的手機,拿嘴來佔領嗎?”
耿直話說得很直接,就連旁邊的顧婉檸都覺得有些尷尬。
但沈亞勤沒說什麼。
因為耿直說得是事實,MeeGo社群是很活躍,但開發者寥寥,也是事實。
“但我們可以培養。”一心只顧研發、不太關注市場的沈亞勤繼續道。
“沈教授,您剛才是沒聽到我說的話嗎?我在說,你們諾基亞高層自己都要放棄MeeGo了。”
“什麼意思?”沈亞勤猛地一驚,這才反應過來,一臉錯愕地盯著耿直。
“諾基亞信任CEO來自微軟,對吧?”
“對。”沈亞勤點點頭。
“諾基亞要拋棄英特爾,拋棄MeeGo,全面轉向Windows Phone了。諾基亞的Ovi地圖,要轉向微軟的必應地圖了,沈教授還不知道吧?”耿直盯著沈亞勤。
沈亞勤瞪大了眼睛。
許久之後,他才輕笑了一聲,緩緩開口:“我都不知道的事情,耿總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教授,論技術,我不如您,但論商業,論市場,論懂使用者,我比您強得太多。”耿直毫不客氣說道。
沈亞勤笑了:“耿總,我知道您很會談判,曾經讓紅杉的沈南朋都自愧不如。但你這招在我這裡沒用。”
耿直沒有再反駁,轉移了話題:
“沈教授,我知道做作業系統很難,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的積累。我也知道,作業系統做好沒用,還得有市場,有生態。”
“我不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會捨得投入五到十年,去研發一個很多大廠都折戟的新作業系統的。”
沈亞勤的表情微微變化。
耿直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
“沈教授,一個新作業系統要想取代舊的,需要一個大的機會,無論是技術,還是人口,還是生態,還是政策、國際局勢,還是其他。”
“而這個變化,未來二十年內,只有可能在東方。”
沈亞勤嚥了咽口水。
耿直看了眼身邊的顧婉檸,隨後起身:
“感謝沈教授的時間,您很忙,我也趕時間,我要回國了。我希望我們後面還有機會再聊,我願意幫您圓了那個電腦科學家的終極理想。”
這次徹底輪到沈亞勤錯愕了。
他不是來勸我的嗎?
怎麼還沒怎麼開始勸,就自己放棄了?
好像也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