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愣了愣:“這……觀右將軍所行種種,恐非先祖之道啊……”
“令先祖荀子不循一家,集百家之言,以為人性皆有缺,有缺當補。以後法補先天之缺,禮法並重,弱天命而倡人本……令祖提倡的利與義和,提倡的制天命而用之……這都是我在盡力施行的啊!”
劉備笑得極其燦爛:“難道如今的荀氏已經改換了祖宗學問了?”
劉備的路數和荀子還真是很相似的,樂隱也比較認同荀子學說,同樣講究天是天、人是人,同樣講究用後天努力和法治約束彌補人性之失。
人性本惡不是故作批判,而是要用德行禮制與法治雙管齊下,儘量約束人性中的惡,從而達成使惡人守序向善的目的,這是側重現實的經世濟用的主張。
而且荀子是反對天人合一的,認為天不能干涉人道,人應該制天命而用之,不搞迷信和天命崇拜,利用自然規律為人服務。
同時,出於人性,荀子講究利益和道義結合,責任與義務結合。也就是每個人都有責任和權益,不講究階級和血脈,在什麼位置就得做什麼事,有利益就該付出對應的道義。
如果都能各守其道,以正道取正利當然是王道。如果不能各行其道,那就以法約束,使得秩序不亂,強制約束就是霸道。王和霸在荀子看來是一體的,利與義和,禮法兼施,王霸一體。
“我荀氏祖宗學問當然要承繼,但卻未必能如當代之意,取其能用者方可為用,想來右將軍也是明白的。”
荀彧搖頭笑了笑:“家祖之學能得右將軍所用,彧亦心喜萬分。但右將軍門下從無顯望之家,彧才有譭譽之言。”
劉備確實知道,大漢提倡的是天人合一,提倡的是人性本善,提倡的是禮道,荀子的路數絕大多數統治者是做不到的,所以荀家當然只能藏一部分,改用純粹的儒學來尋求上進。
“我門下沒有顯望,最初可不是我不容人,而是人不容我……但到了現在,那就確實是我看不上他們了。”
劉備收起了笑容,臉色變得嚴肅而認真:“文若,令祖所言制天命而用,是以人治天地,而非因環境之變而埋藏志向。若你荀家為了當世顯貴而不敢傳祖宗學術,只知隨波逐流,我一樣會看不起你們。”
“但如果你荀氏有壯志者願意隨我改變當世,我當然容得下。”
“我是看不上那些佔著高位卻不幹人事的無道無能之輩,不是容不下豪門世家。”
“我容不下的是罪惡,不是富貴榮華……人性之惡當治之,這也是荀子之言。”
“若家中無惡,遵紀守法,施人以德,於民有功,這樣的家族再大我也容得下。”
“只是……文若,你家中,做得到嗎?”
荀彧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荀彧才開口道:“人性有惡啊……哪家都做不到無惡的……就是因為做不到,所以才不敢與右將軍同路。”
“那麼,若只論你一家一室,夫妻子女數人……你荀文若自己,做得到守法建功嗎?”
劉備又問道。
“當然做得到……”
荀彧點頭,隨後皺了皺眉:“右將軍之意……不會是想讓天下再無宗族吧?”
“當然不是……只是人性有惡,每個宗族都有人不守法度,也有德才兼備之士……我容得下任何宗族的人,但我看的是人,不是門第。”
劉備搖頭道:“我不能讓顯望之族壟斷田地害民積弱,只能讓每個人各以其才獲取該得之利,蛀蟲碩鼠難以得享祖宗福澤……若顯望族群不能以族望恆強,便難以挾天下控遏朝廷,這才是顯望之家不助我之源由。”
“文若,你好好想想,你所言計程車與王共天下,真的是共治天下嗎?”
“只取利,不擔責;只索取,不任事;只想享受天下之利,卻不為天下人指l怼@能叫共治天下嗎?”
劉備說完,指了指桌案上的農策,又補了一句:“此書上列名之人,才是在與王共治天下啊……”
荀攸低頭不語,但看得出來,荀攸對劉備的話是認同的。
荀彧知道劉備說得沒錯,是自己被固有觀念卡住了思維。
但是,每個大家族都在追求千秋萬代,將自己與家族整體考慮,這也是正當的。
沒人有錯。
“彧向右將軍致歉,是彧狹隘了,之前所言確有冒犯。”
荀彧很有禮數的向劉備躬身行禮,但抬頭後依然凝視著劉備的眼睛,顯然沒有改變心志:“右將軍說得有理,彧敬服之,但是……右將軍難道就沒有人性之惡嗎?”
劉備搖頭笑了,他明白荀彧的意思了:“有,我也做過很多不法之事。”
荀彧見劉備坦眨H有些驚訝的再度拱手:“右將軍坦蕩……彧再冒昧問一句,右將軍此時輔政幼主,號令天下,拒不還京,施政於一身……這是在與天子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