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讓問道:“你也曾反對典農校尉之事,可此事對我等有利啊……天下各州皆有民亂,而暴民一旦生亂,我等族內必受圍攻!前幾年黃巾亂冀州時,你安平趙氏受損大半,當時可有士族助你家中?皇甫嵩平亂時還曾舉告你族內僭越違制……你為何反對此議?”
其實張讓和趙忠都是豪強出身——這年頭,宮裡得勢的太監都不是窮苦人家,而是豪族旁支。
真正的貧家小兒根本就沒有門路進宮。
尤其是張讓這種成年後才自切一刀進宮的,其實都是先走通了入宮的門路,然後才對自己下手的,這年頭還沒出現那種先把自己閹了再到皇城根下碰邭獾纳底印?
張讓的權勢來源於劉宏的信任,他又有個親兒子張奉。不出意外的話,只要張奉不死,他的子孫後代就都能在雒陽為官。地方上佔據的土地佃農,他確實沒那麼在意。
而一旦發生民亂,最先被攻擊的總是宦官家族,畢竟所有人都說是閹宦禍國殃民。
士族若是得勢,也必然會攻擊他們這些宦官。
唯有天子與宗室得勢才不會對太監下手。
張讓還是很拎得清的,即便是為了自己的後代考慮,也得支援這種能讓大漢穩定的政策。
不過……大多數宦官沒有張讓的覺悟,也不像張讓這樣有親生兒子——沒有後代,那就只能考慮宗族。
州郡設典農校尉,必然影響各豪強宗族在地方上的錢糧利益,不僅會使他們難以壟斷土地,也很難再壓榨佃戶,要不然佃戶會跑去承包地租穩定且更安全的軍屯。
而且,若天下各郡皆有屯田都尉,各州皆有校尉,從此以後豪族們就很難再以糧稅漕叩仁轮萍s天子了。
一旦普及,光靠軍屯的糧租就足以維持雒陽用度,軍隊呒Z入京,漕咭膊桓易璧K。
再加上饑民有了去處,也就很難再掀起大規模民亂。
無法脅迫朝廷,便很難從天子手中摳出權柄。
豪族愛亂世,他們反對是必然的。
宗室全都贊同,不是因為宗室的道德水平有多高,而是因為宗室大多都明白,漢室穩定天下安靖,宗室子弟才有好日子過。
掌兵之將可以等到最後左右逢源,所以軍將們大多都騎牆觀望。
但太監卻必須站隊,若是站在中間,那就兩頭不是人,會被兩邊一起弄死的。
“不是我要反對此事……而是長秋宮那位反對此事。此事只要對天子有利,對我等便有利,我又何嘗不知?”
趙忠苦著臉哀嘆道:“但我若附和此議,長秋宮定會取我性命!”
“那這下毒之事,恐是數事並起之果……”
張讓也知道何皇后的性子真就難伺候,稍有忤逆就會殺人,比她那兩個哥哥何進何苗的性子暴虐得多。
這次下毒,與朝議也有些關聯,但並不僅僅只是為了朝議。
主要還是為了皇子。
正說到此,張奉驚慌的跑到門外叫道:“父親……”
“閉嘴……稱常侍!”
張讓轉頭看見兒子慌慌張張,很是不滿:“何事驚惶如此?你不該來此!”
“啊……趙長秋……”
張奉不知道趙忠在此,支支吾吾不敢當著趙忠說話。
張讓看出了自家兒子定是遇到大事了,走出門外拉過張奉低聲問:“何事?”
張奉附耳低語:“陛下丹毒已深,無法挽回……恐時日不多,如之奈何?”
張讓聞言猛的一顫,但臉上卻並沒表現出來。
揮手示意張奉先走,隨後張讓轉身再度回到趙忠身前:“下毒之事,且速殺所有知情者……然後與我同去長秋宮為皇后掩藏此事。此事必須藏住,保住長秋宮便能保住你的性命……”
趙忠點頭:“多謝張公!”
太監是必須站隊的,若是皇帝出了狀況,那立刻改投姻親何皇后,就是最好的選擇。
……
半個月後。
董太后身體好了些,已經能自主行動了。
下毒之事被推到了那個失蹤的湯官頭上,後宮太監們都說湯官曾因糕點不合太后口味被責罰,因此懷恨在心。
湯官的屍體說是在永樂宮井中被找到,但實際上……張讓與趙忠是在皇后的長秋宮找到此人的。
劉宏得到張讓回報後沉默了許久,什麼話也沒說,將此事揭過了。
只是從這之後,張讓便不再隨侍於西園,而是被劉宏以“太后需要得力之人照料”為由,派往了永樂宮。
而且,朝堂沒有再議典農校尉之事。
黃門署中,原本與此事有關的文書材料都不見了,而尚書檯不接受同一件事在短期內提交兩次,劉虞竟無法再度提案。
劉宏本想自己重提此事,但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