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穿著道服,但張角看起來仍然不太像道士,更像個儒士。
他和張寶明顯不是親兄弟,兩人面貌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張角很瘦,顴骨高聳,頭髮花白,看起來也很疲憊,有明顯的病痛之相。
戴著布巾捂了口鼻,只能看到上半張臉,時不時還會捂住嘴咳嗽一下。
雖說身軀依然筆直,但走路時手裡的青竹杖卻落得很重,看起來很吃力。
見了張寶之後,張角有些微怒:“為何不在下曲陽任事?此處你不該來!”
這位大賢良師語速相當快,顯然做事是不怎麼拖泥帶水的。
“是。弟子只是帶劉玄德來此見大賢良師,弟子這就回去。”
張寶竟然是自稱弟子的,且說完便走毫不停留。
“劉玄德?……哦,廣陽長史,貧道聽過。”
張角看了看劉備,在官廨的矮几上坐了下來:“眼下貧道無暇招待你,你也莫要離我太近……若有事便請直說。”
“此地在控疫?大賢良師也染了疫?”
劉備皺起了眉頭。
“寒疫,要過人的。”
張角點了點頭:“你來此只問此事嗎?”
第136章 何謂天師!
“備來此,只是想問大賢良師,若蒼天死,黃天立,天下真會大吉嗎?”
見張角不打算說太多,劉備便直接問道:“大賢良師如今以祝由之術攬眾,與往年大有不同。我能在此見到大賢良師,顯然大賢良師並未嚴防管制,反倒是在縱容祝由之術流傳。”
“但人一旦多了,就必然良莠不齊。此術大出,天下萬俦丶娂娦Х拢灰腥松杂袊f心,太平之道……便將與俚赖韧!?
“那太平便只剩了黃巾,黃巾便只剩了蛾佟!?
“天下人會將太平之世視為蛾僦溃绾文苤绿剑俊?
張角抬起頭,認真的打量了劉備一番,眼裡有幾分驚訝。
目光匯聚之間,那原本平平無奇的儒士面貌,似乎有了一絲別的樣子,像是含了幾分慈心,也像是含了幾分殺心。
張角蒙著口鼻,劉備只能看到眼眉,總覺得自己像是在哪兒見過這種眼神面相,但一時想不起來。
“貧道聽過劉長史善名,本以為長史是來斥責貧道或是勸告貧道……卻沒想到長史竟有兼善之心。”
張角微微閉眼,點了點頭,將語速放得很慢:“可如今這天下,本就已是俚来笈d啊……劉長史也建了偌大醫館,想必也明白貧道為何要施祝由之術。貧道也想問長史,這天下人患的,是何等病痛?”
祝由之術不是巫術,這是《黃帝內經》中的‘移精變氣’,實際上就是以心理安慰來改變患者的精氣神,提升患者信心,以更好的狀態抵抗疾病,這是一直以來的正統醫學觀念,也是現代醫學遵循的觀念。
在遇到只能依靠人的免疫力來抵抗的疾病時,安慰劑的效果有時遠遠勝過尋常醫藥,劉備自然是理解的。
只是,張角的問題劉備沒法回答。
天下人患的病,何止一種?
“請大賢良師教我。”
劉備拱手求教。
“天下人只有一種病……飢病。”
張角的語氣變得輕緩:“劉長史也曾救民於飢,貧道是敬重的……貧道前些年行走天下懸壺治人,劉長史可知,貧道用得最多的一味藥是什麼?”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臉上起了一絲苦笑:“想來是……米。”
“長史果然深通醫國之道。”
張角點頭:“就是米……這天下之病,皆因無米而起。”
“貧道也曾治病,卻發現醫術治得了病,卻救不了人……”
“後來貧道治人,廣授弟子以結大善之名,卻被捕下獄,說貧道有不軌之心……幸好弟子有人得聯宮中,使貧道得赦而出。”
“那時貧道乃知,天子並非無德惡徒,只是天子飢困尤甚於民,竟連子嗣都養不得。”
“天子飢於傳繼,士人飢於權位,豪右飢於家勢,胥吏飢於財貨。”
“庶民……飢於怯懦!”
“朝廷三十稅一,郡縣卻一稅三十!貧道本有嗔怒,也曾仗劍問詰。”
“可治人之後卻發現,天子確有天子之飢難,官吏也確有官吏之苦,竟不能一概視其為毒。”
“但府庫存米卻不貢京師,豪右存糧卻長黴生蟲,民間草木泥土皆啃光,乃至人互食……鬥米萬錢,而庶民竟仍未思變!”
“這天下,病了啊。”
“貧道治病活不了人,治人也活不了人……便是再治下去,也不過是害人多受些苦難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