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嬋眯了眯眼,身形一閃,攔在他前方。
“想走?”
“打了半天還沒盡興呢。”
……
裴雲睜開眼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世界和從前不同了。
每一縷風都有來處,每一道光都有歸途。
天地間無數法理交錯縱橫如一張棋盤,而他能看見所有棋子落在何處、歸向何方。
六顆星辰在白玉京城闕上方緩緩旋轉,各安其位。
他向前邁了一步。
銜燭道君身後巨燭一寸一寸變矮,燭身由赤紅褪為暗橘,再變為焦黃色。
火苗越來越小。
從貫天燭火到一盞殘焰,只用了短短數息。
在太上道法天的秩序之下,那個被執念道主賜予的“不熄”不再起作用。
時間沒有更多了。
屬於他的路,在四千年前就走到了盡頭。
銜燭道君身體開始變的透明。
肉身自邊緣處化作細碎的火星,像風中離去的螢火蟲,三兩兩地升起又熄滅。
如一根蠟燭在無風的夜裡燃到了最後一點。
終將熄滅。。
鏡湖道君只覺的法身空蕩蕩。
六千年的修為如退潮般快速褪去,只留下一具衰朽的、本該在千年前就化為黃土的殘軀。
身旁的道器寒鏡映照出一個年輕的修士。
身著樸素道袍,手捧一面新鑄的銅鏡,站在某座早已無人記的名字的山巔,對著初升的日頭鄭重發誓。
“我要照破天下一切虛妄。”
那是六千年前的他。
鏡湖道君的嘴唇彎了彎,說不清是笑還是嘆息。
碎鏡化作萬千流光,散入天地。
斷嶽道君跪下。
五千年前,正一山分裂。
兩條路,兩個人。
一個選擇了守護,一個選擇了毀滅。
承嶽道人望著斷嶽道君。
斷嶽道君也抬起頭看他。
兩人對視。
萬年同源,千年仇敵。
共享過同一座山門同一部功法,也曾在同一處石階上打坐論道。
斷嶽道君嘴唇翕動,沒有聲音傳出。
但承嶽道人看見了他嘴型的變化。
像是在說“你對了”,也像是在說“我錯了”。
或許兩者皆是。
灰白色石粉從他身上飄散而起,被風帶走。
三位執道君,至此全滅。
太上之下,塵歸塵,土歸土。
秩序重歸,一切當如該如之景。
裴雲站在道法天的中心,白玉京城闕在身後巍然矗立。
方才他做的事情,就是讓三個被困了千年的人從牢恢凶叱觥?
只是走出之後,迎接他們的是消亡。
太上解的是困。
至於困解之後是生是死,那是天地的事。
裴雲收回目光。
落向前方那道佝僂的身影。
渡舟叟手中竹篙握緊。
他腳下的朽敗扁舟漂浮在虛空中,被太上道法天覆蓋後,舟身上攀附的黑紅紋路正一條脫落、枯萎,像被烈日曬乾的藤蔓。
那是“爭渡”權柄。
執念道主所賜之物,在太上秩序之下如霜遇朝陽,消融殆盡。
但渡舟叟的氣機並未因此徹底崩散,他腳下的虛空發出一聲悶響。
山脈在遠處隆起,海潮在他周身聚攏。
“山海”
他自己的道。
太上秩序能剝離執念所賜的外物,卻無法否認一個修士自身證得的道。
渡舟叟直起腰。
佝僂的身形在那一瞬間拔高了幾分,蓑衣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變的幽深。
“太上。”
他開口。
“我以為……再也不會有人站在這條路上。”
裴雲看著他。
在太上道法天的視野中,渡舟叟身上纏繞著厚重到近乎凝為實質的因果絲線。
那些線向著四面八方延伸——連向中州、連向六州大地深處、連向無迴天中那具人形。
一個侍奉執念道主至今從未動搖過的信徒。
渡舟叟將竹篙橫在身前。
扁舟碎裂,舟身化作萬千水沫散開。
但他腳下的虛空中,山海法理正在以另一種方式凝聚。
山本來的沉默、海本來的深邃。
在太上秩序內,山海只能以其最本真的面貌咿D。
這意味著渡舟叟不能再將山河化為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