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他沒有遲疑。
“貧僧救不盡天下。”
“也不敢說替天下受盡苦楚。”
“貧僧只走向眾生。”
“他們若生出一念善,貧僧便護那一念不滅。”
“人間還有一絲善,苦行便還有路。”
話音落下,願海靜住。
隨後,萬千蓮臺同時向兩側分開。
昏黃佛光深處,一條舊石路顯現。
路盡頭,有六道佛影依次立起。
第一道佛影衣衫襤褸,赤足行於泥濘之中,揹負萬千苦聲。
苦行一脈。
第二道佛影執爐,爐火灰金,身後萬病退散。
藥師一脈。
第三道佛影怒目持珠,赤火焚邪,群魔伏地。
忿怒一脈。
第四道佛影掌燈,燈焰照出眾生悲喜。
悲願一脈。
第五道佛影持戒尺,身後經律如山,僧眾肅立。
戒律一脈。
第六道佛影立於苦海邊,手持一張古舊儺面,接引亡魂與迷途人影。
慈航一脈。
懷燈看著六道佛影,神色動容。
這是昔年佛庭六脈。
它們曾經盛極一時。
瘟疫止息。
亡魂安寧。
妖魔退避。
凡人有路可走。
佛庭曾真正照見人間暗處。
可很快,畫面轉暗。
藥師一脈身後跪滿求活之人。
他們抓著僧袍,嘶聲哭喊。
“你能救他,為何不救我?”
悲願一脈燈焰被無數求救聲壓彎。
“佛聽我願!”
“先救我!”
“我比他更苦!”
忿怒一脈赤火化作血色。
有人跪求殺仇人,有人求滅滿族,有人求佛替自己報私怨。
慈航一脈苦海翻湧。
亡者不願走,生者不願放,迷途者反怨渡船來遲。
戒律一脈經律被人一頁頁撕下。
“我家有功德,何不能例外?”
“我供香火多年,佛庭怎能罰我?”
苦行一脈最深處,無數手抓住行者腳踝。
“替我受苦。”
“替我病。”
“替我死。”
“你既修苦行,便該替我。”
懷燈看得臉色發白。
他終於看見佛庭崩塌的根。
不是一朝腐朽,也非只因外敵。
佛庭曾把眾生苦難背到自己身上。
可眾生之苦無窮。
眾生之求亦無窮。
當慈悲不能拒絕,慈悲便成了債。
當僧人只知低頭受願,願會壓垮僧人的骨,壓碎佛庭的脊梁。
六道佛影漸漸散去。
最後,只剩苦行一脈那道殘影。
那殘影走到懷燈身前。
他看不清面容,聲音蒼老。
“後世苦行弟子。”
懷燈跪下,雙手合十,神色肅然。
“弟子懷燈。”
殘影低頭看他。
“記住。”
“苦不可替盡,願不可全受。”
“若只知承債,終有一日,你會把自己修成眾生執念的容器。”
“苦行之人,當入苦海。”
“卻不可讓苦海吞身吞心。”
懷燈額頭觸地,聲音微啞。
“弟子謹記。”
殘影抬手,點向悲願燈。
燈火驟然明亮。
原本昏黃的燈焰中,多出一縷清白之光。
懷燈身後,【忍生土】浮現。
那片紫府天地裡,泥濘仍在,哭聲仍在,破屋與長街仍在。
可長街盡頭,多了一盞燈。
燈下有人相互攙扶。
有人跌倒後自己爬起。
有人哭著把半塊餅遞給旁人。
懷燈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
他的道,沒有變。
只是從“代眾生受苦”,多了“辨苦”“問願”“同行”。
殘影散去。
大悲願海開始搖晃。
懷燈抬頭。
他忽然感知到整座靈山。
無數殿宇、廢墟、長廊、蓮池、戒壇、藥師院……
像一具大佛的經脈。
願力在其中流淌。
金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