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來“原來”是什麼樣了。
記憶裡只剩下眼前這個樣子。
彷彿它從來都是這樣。
可他明明剛才還覺得不對。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來。
同一時刻,太初山北麓。
一道溪流無聲無息地偏轉了方向。
它本該向東,匯入山腳靈池。
可此刻,溪水安靜地繞過一塊鵝卵石,折向西去。
溪床上苔躺L方向,也在證明這條溪流一直向西。
彷彿它從來都是這麼流的。
東峰陣位旁,一棵千年古松的樹身無聲膨脹了一圈。
年輪深處多出三百道紋路。
若有人此時砍伐此樹、細數年輪,會得出“此樹一千三百歲”的結論。
可它明明只有一千歲。
南峰陣眼石碑上,一筆古籙末端多了一處偏移。
那偏移像是當年祖師書寫時手腕一抖所留。
石碑上磨損痕跡也配合著這一偏移而生。
它不該存在。
但天地說它存在。
於是永珍更改。
諸峰長老最初並未覺察。
掌管陣法的淨塵長老立於主陣臺上,雙目沉靜。
陣紋咿D無礙,靈機循行有序。
直到他例行核驗陣基靈紋時,手忽然停住了。
靈紋完好,但……少了一筆。
他猛地抬頭。
“不對。”
淨塵長老聲音忽然乾澀。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陣圖。
這是開山時留下的原始圖錄。
圖錄上,這一筆清晰存在。
是陣法建成後從未完整過?
還是陣圖有誤?
還是……
他後背冷汗涔涔而下。
不對!
是陣法的“來歷”被改了。
“道君……”
淨塵長老抬頭,望向太初山外的那道身影,遍體生寒。
“在改變太初山的過去?”
……
山巔上,栽桃客仍在笑。
立於雲外,連手指都不曾動一下。
可在他含笑注視的這片天地間,萬物正悄然生出新的枝椏。
那些枝椏,長在“因”上。
每一塊石頭紋路、每一條溪流走向、每一道陣紋來歷、每一株草木年歲——
這些事物身上銘刻著的“因果”,被人悄悄栽種新的“可能”。
這便是【桃蕊】。
在昨日泥土中,埋一粒本不該有的種子。
玄樞道主眼簾低垂。
太素混元氣自他周身緩緩流出,無色無形,沉入大地。
山腳下。
向西偏轉的溪流忽然頓住。
水面一漾,隨後無聲回東。
在【太素】定真的權柄下,天地忽然想起來,“向西”才是虛妄。
於是不再存在。
古松身上多出的三百道年輪模糊、褪淡,最終消失。
樹身恢復原本粗細,彷彿從未膨脹。
石碑上祖師那一筆偏移,被太素清輝輕輕拂過,回到最初的端正位置。
無人記得它曾存在。
因為它從未存在。
太素權柄落處,永珍翻回最初一頁。
此為【太素】。
凡非其本來者,皆不得存!
淨塵長老呆呆看著手中陣圖。
陣基上靈紋完好如初。
那一筆回來了。
可他剛才分明看見了。
他確實看見了。
他知道那不是幻覺:因為他掌心的冷汗還沒有幹。
栽桃客眉尾微挑,笑意未減。
天地安靜。
下一瞬,永珍再動。
這一回不再只是石紋與溪流。
東峰某位紫府長老忽然神色恍惚。
他皺起眉,看著自己掌中法印,不知為何忽然覺得陌生。
他少年時,師尊曾在一株桃樹下傳他此印。
……不對。
山上沒有桃樹。
師尊也從未在桃樹下教過他什麼。
可那段記憶清晰:日光、花影、師尊的聲音……他甚至能聞到桃花的甜氣。
可若這段記憶是真的……
那麼他當日領悟此印時所取的法理根基,便與如今所守陣位有幾分出入。
他這三百年鎮守的陣位,從根源上就有一處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