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美夢能做一生,有什麼不好?”
“這不是你渴求的天地大同麼?”
贏九歌沒有再接話。
香火金光傾落。
這道光與尋常道法全然不同。
它是億萬清醒的生靈,日復一日在晨昏間許下的真實之願。
求活。
求飽。
求安。
求來年有個好收成。
求遠行的丈夫平安歸來。
求孩子能長大成人。
這些願粗糲、卑微、瑣碎。
可它們是醒著的。
清醒的願湧入夢穹,與食夢翁編織的美好的夢正面相撞。
夢穹之中,那些虛幻的田畝、無病的身體、重逢的親人……在金光中剝落。
夢中的“田”碎了,露出一雙沾滿泥的手。
是佃農在現實裡插秧的手。
夢中的“無疾”散了,醒來是一碗苦澀的草藥。
是某個老婦在灶臺前熬了一夜的藥。
夢中的“重逢”破了,破碎處是一塊墓碑前放著的野花。
每一個夢被打碎時,都有人哭著醒來。
可他們醒了。
食夢翁眯起雙眼,神色不悅,也有不解。
“你打碎了他們的夢。”
無瞳少年的臉上浮現出困惑。
“他們會恨你。”
贏九歌冷冷看他。
“那是朕該擔的。”
食夢翁不再說話。
他雙手張開,夢海翻湧,億萬絲線從腳下暴漲而起。
整個南疆上空的天穹倒懸。
所有沉睡者的夢境在這一刻被他拉了出來,化作一片倒掛的天幕,鋪展在贏九歌頭頂。
天幕之中,億萬張面孔浮現。
他們齊聲開口。
“陛下!”
“天下太平了,您歇歇罷。”
“您替我們操心了這麼久,夠了。”
“六州安泰,四海昇平,陛下當享太平。”
一個佝僂的老農抬起頭,渾濁的眼裡含著淚。
一個披甲的邊關老卒,斷了一條胳膊。
一個懷抱嬰孩的婦人,面容溫柔。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儒,拄杖躬身一揖。
……
千人萬人,萬人億人。
每一張臉都真切無比。
每一句話都是贏九歌這一生聽過最多的話,百姓對她說的話。
食夢翁將這些聲音編織在一起,轟然壓下。
贏九歌確確實實揹負著天下。
她從登基那一日起,便將六州萬民的苦樂繫於一身。
她批過的奏摺堆得比太初山還高,她簽下的賑濟令比道經還厚。
她太累了。
而食夢翁也給了她一個美夢:太平盛世已至,歇一歇吧。
天幕中,億萬聲“歇一歇”匯成洪流。
裹挾著溫柔與善意,向贏九歌淹去。
金紅香火一瞬間稍稍黯淡。
食夢翁看見了,眼底有了一絲笑意。
然後他看見贏九歌抬起手。
國呓瘕埨@南疆一週。
龍爪撕入夢海。
龍尾橫掃天幕。
天幕上億萬面孔碎裂,那些溫柔的聲音斷了、散了、滅了。
贏九歌神色不變,衣袂不動。
臘月的霜,也不比鳳冠下的眉眼更冷。
她開口,口含天憲:
“大贏境內,眾生之夢,不得越其本心。”
第一道律令落下。
化作一枚金紅大印,砸入夢海。
所有被食夢翁篡改過的夢境紛紛塌落。
“大贏境內,妖邪執念,不得替民請命。”
第二道律令落下。
食夢翁腳下的夢水劇烈翻滾,億萬夢絲齊齊崩斷。
他身形猛地後退數里,無瞳雙目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第三道——
“大贏境內,長夜不得覆晝。”
這一道沒有金印,沒有金龍嘶吼。
贏九歌只是平平淡淡說出口。
可這一條律令落下時,整個南疆的天都亮了。
從蠻霧嶺到千毒沼,從古巫血祠到萬骨深淵。
天穹上那層厚重的夢霧被一寸寸剝離、焚盡、消散。
金紅香火光照徹南疆。
長夜退潮。
食夢翁站在崩碎的夢海中央。
他低頭看著自己。
夢水消退,絲